慕容寒看著巴掌要落下,卻不敢躲。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可袖中的手抖得厲害,帶著肩膀也在抖。
他的睫毛在顫,嘴唇也在顫,喉結上下滾了兩回。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可裡面那層犟勁底下,露出一點藏了十九年的東西——
怕。
他怕大哥。
這世上他誰都不怕,可慕容昭真動怒的時候,他怕。
雖然大哥從來都是寵他縱他,但慕容寒還是很怕大哥。
那巴掌停在半空。
慕容昭的手在抖。
他盯著跪在面前的弟弟,下巴抬著,眼睛瞪著,可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再撥一下就要斷了。
他看見慕容寒袖口下面露出來的那一截手腕,在微微發顫。他看見弟弟的眼睫在顫,嘴唇在顫,肩膀在顫,明明怕的緊,卻偏偏倔著不肯低頭。
慕容昭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閉了閉眼,深呼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暴怒的烏雲散了些。
慕容寒見大哥的手放下了,突然覺得很委屈,鼻子一酸,眼淚滾滾而下。
小時候他闖了禍,大哥總替他擋在前面,父皇的板子落在大哥背上,大哥咬著牙一聲不吭。他躲在大哥懷裡,嚇得渾身發抖。
可今天,大哥竟然要打他了。
“你說。”慕容昭的聲音啞了,低低的,“給朕說清楚。陳景到底是怎麼回事,讓你連誅九族的話都敢說出來了。”
慕容寒嗓子有點發緊,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淚。
“陳景貪墨軍餉。去年冬天北境那批軍餉,三成被他吞了。三成!北境將士冬天連棉衣都穿不上,他陳景在京城一擲千金。他買賣官職,一個七品縣令賣五千兩,一個五品知州賣兩萬兩,誰給錢他就替誰走門路。”
他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淚,盯著慕容昭的眼睛,聲音帶著鼻音,但依然清晰。
“大哥,陳景這個人蠢,可他膽子大。周同給他出主意,他就照做,但凡經他手的事他就敢貪。白水渡只是一個口子,我借這個口子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他掀出來。大哥要我留餘地,可陳景的罪,哪一條夠得上留餘地?我留了餘地,那些證據就遞不到大理寺,那些和陳景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人就能把案子壓下去。我等了五年才等到這麼一個機會,我不能放。”
慕容昭沒說話,慕容寒繼續說,“這件事只是趕巧了是楚家,大哥,孰輕孰重寒兒還是分得清的,你真當寒兒是隻知情愛的糊塗蛋嗎?”最後一句話又把慕容寒強忍住的眼淚勾了出來。
慕容昭看著他,一動不動。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眼底的東西變了——先是錯愕,然後是恍然,最後是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些事,”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查了多久?”
“半年。”
“為什麼不告訴朕?”
“告訴大哥,大哥就會讓我等。等時機,等萬全,等一個不痛不癢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