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說“是好事”三個字時,聲音比前兩句輕了半分。高德全聽見了,沒抬頭。
他知道皇帝在說服自己——把衍兒從蘇妃身邊挪開,從盧永年身邊挪開,送到太子跟前去,這是一步險棋。
蘇妃會鬧,蘇聞天會想,宮外的那雙眼睛會盯。
但慕容昭說“是好事”時那半分輕下去的聲音裡,藏著另一個意思:衍兒才七歲,他確實該跟哥哥們在一起。
高德全應了,正要退出去,慕容昭又叫住他:“等等。還有一道口諭,你一併傳了。”
高德全停住腳步,躬身等著。
慕容昭放下茶盞,指節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這一下比之前都慢,像是讓那個聲音在空氣裡多留一會兒,又像是反覆斟酌,然後他說:
“靖安王慕容寒,每日未時入宮一個時辰,到上書房教導諸皇子功課。騎射、詩詞、經義,不拘什麼,教什麼都行。跟他說,朕忙,沒空管那幾個皮猴子,他替朕盯著,明日就去。”慕容昭說完這句話,又頓住了。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過了兩息才補了後半句,“不行,寒兒腿傷未愈,讓他五日後去尚書房授課。”
高德全的腰又往下彎了幾分。這道口諭聽著像是皇上嫌麻煩把教孩子的差事丟給了弟弟,可高德全伺候了皇帝這麼多年,什麼話面兒上是什麼、底下是什麼,他門兒清。
靖安王慕容寒,那是先帝幼子,當今皇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論輩分,四位皇子要喊他一聲皇叔,是親皇叔,而且滿朝文武都知道,四個皇子和這個小皇叔最親,讓他教孩子,誰也說不出啥。
論本事,慕容寒七歲就能寫一手讓翰林院老學士都點頭的好字,十二歲陪先帝秋獵時箭法壓過在場所有勳貴子弟,十三歲在先帝案前論《資治通鑑》與滿朝文臣對答如流,先帝都誇過,“朕的寒兒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慕容寒對這幾個侄子也是真上心。
哪個皇子功課落下了、哪個皇子被夫子罵了,慕容寒第二天準會出現在尚書房門口,手裡提著從宮外帶的一包糖炒栗子或一包蜜餞,笑嘻嘻地跟夫子說“我來看我那幾個大侄子”。
進了尚書房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說什麼正經話,就看著孩子們寫字,背書,偶爾伸手把太子的筆桿扶正,把二皇子歪著的腦袋輕輕撥回來,把三皇子背到一半卡住的句子接上去。
四皇子還小的時候,慕容寒經常去長春宮看他,把慕容衍抱在膝頭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念《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慕容衍口齒不清,總是念成“天地黃黃,宇宙荒荒”,他就唸一遍、再念一遍、唸到衍兒跟著他咿咿呀呀地念出正確的,他才笑出來,說“對了對了,就是這個音兒”。
讓他去教四個皇子——騎射武功教得了,詩詞歌賦教得了,經義子集也教得了。這是其一。
其二,慕容寒是從小看著這四個孩子長大的親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