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的水榭中，水面上浮著數十盞蓮花燈，燭火倒映在粼粼波光裡，隨著夜風輕輕搖晃。遠處幾隻龍舟靜靜泊著，船頭掛了綵綢，被燈火一照，映得半邊天都暖融融的。
這是大梁的規矩，每逢年節宮宴，三品以上京官可攜家眷入宮赴宴。此刻水榭裡擺了二十來桌，朝中官員攜各家女眷按品級落座。絲竹聲和著杯盞交錯的脆響，衣香鬢影間滿是節慶的融融暖意。
慕容寒來得早，坐在東側首席，是個靠窗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銀紅色蟒袍，腰束玉帶，掛著一枚先帝御賜的四爪龍紋玉佩，頭上簪了支赤金鑲玉的髮簪。墨髮披在肩上，鬢邊小辮兒上墜著米珠，打扮得鮮亮跳脫。
旁人看來只覺得靖安王今日格外精神，只有小順子知道，小王爺今早天不亮就起來挑衣裳，換到第三身才滿意。
此刻他一手轉著那柄素面摺扇，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落在對面第三席的方向。
楚江瀾坐在那裡。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襦裙，領口袖邊繡了極淺的花紋，行動間若隱若現，是她自己鋪子裡今年新出的樣式。髮間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兩顆米珠，乾乾淨淨的，在一室珠光寶氣中反倒顯得格外清爽。
慕容寒遠遠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今日的衣衫果然沒選錯，水紅色襯得人溫潤又有精神，他說了十遍“這個顏色好看”，她嘴上嫌他聒噪，到底還是穿了。
他收回目光時，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扇柄。
楚江瀾心裡其實沒底。她雖受了太后邀請，可畢竟身份擺在那裡，與慕容寒的關係又未過明路。她原想著自己能有個末席便不錯了。
她和慕容寒一起進宮，在水榭門口就有引路宮女迎接，她看了看慕容寒，慕容寒點頭，表示她放心和宮女去。沒想到引路宮女卻將她徑直領到了左側第三席。
那一片坐的都是清河崔氏的人。
席上已經坐了一位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穿一身月白繡蘭草長裙，髮間一枝碧玉簪，通身乾淨素雅。見楚江瀾走近，她便微微一笑，主動起身朝她點了點頭：“楚姑娘，請坐。”
楚江瀾怔了怔，那姑娘已經替她理好了面前的杯盞，順手將自己手邊一碟桂花糕挪到中間，動作自然而妥帖，像是早就知道楚江瀾會坐在此處。
“我是崔扶搖，皇后娘娘是我姑母。”她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兩人聽清，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從容，“姑母說今日人多，怕你一個人坐著不自在，讓我過來陪你說說話。”
楚江瀾心頭一暖。
她來之前預想過種種難堪，座次靠後、無人搭理、被人指指點點。
沒想到皇后會如此周到，不動聲色地替她鋪了路。
崔扶搖坐在她身旁，既是陪伴，也是表態：崔家認的人，旁人多少要給幾分薄面。
“多謝崔姑娘，多謝皇后娘娘。”楚江瀾低聲道。
崔扶搖擺擺手，湊過來壓著嗓子說：“先別忙著謝，我也只是答應先來瞧瞧你這個人。若是瞧不上，下回我就不來了；若是瞧得上——”她彎了彎眼睛，狡黠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善意，“那往後有的是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