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整個人定在原地。
那張掉在腳邊的黃油紙,上面歪歪扭扭的鐵筆刻字,分明寫著“揭發資本家餘孽沈明珠利用黑錢倒買倒賣、腐蝕部隊幹部”。
最顯眼的,是第十六行拼音標註裡,那個長尾巴往右拉、末梢挑著尖角的小寫字母“y”。
這是她從小在教會小學養成的改不掉的毛病。
蘇曼嗓子眼發乾:“政委,這……這是什麼意思?今天不是表彰……”
“表彰?”
林政委一把抓起立式麥克風,聲音嚴厲得像從冰窟窿裡撈出來。
“你還有臉提表彰!”
“前天夜裡九點四十分,是誰帶著海市文工團內部特供的松節油快乾墨水,去了城西老槐樹衚衕的私人油印作坊?”
“是誰甩出二十塊錢大團結,逼著作坊老闆老劉連夜趕印兩百份匿名傳單?”
“又是誰花五塊錢僱了城西地痞賴三,大半夜摸進軍屬大院,把這些造謠生事的下作東西塞進政工科意見箱、塞進各家各戶的門縫裡!”
政委每問一句,就往前邁出一步。
蘇曼被逼得連連後退,腳跟撞在後排的長條木椅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響。
臺下瞬間炸了鍋。
前排幾個團長副團長猛地坐直,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臺上的蘇曼。
文工團副團長老宋捂著腦門,把頭深深埋在雙膝之間,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坐在第三排的李嫂子倒抽了一口涼氣,瞪大眼睛看著臺下散落的紙片。
“天爺啊,那傳單真是她印的?”
王大媽冷笑一聲。
“剛才誰說沈廠長要挨處分來著?李家媳婦,你今早出門把眼珠子落炕上了吧?”
沈明珠坐在第一排,手裡端著個鐵皮茶缸子,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溫水。
她轉頭看了沈明遠一眼。
沈明遠坐在旁邊,嘴裡嚼著高粱飴,衝著沈明珠咧嘴笑了笑,伸手在脖子邊比劃了一個“切菜”的動作。
臺上,蘇曼的整張臉退去了血色,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不!這不是我寫的!”
蘇曼退了半步,嗓音尖得變了調,兩隻手在身前亂擺。
“政委,這絕對是栽贓陷害!我前天晚上一直在招待所排練獨唱,團裡那麼多同志都能給我作證!一定是有人嫉妒我領獎,故意找下作手段往我身上潑髒水!”
臺下坐著的秦雪梅趕緊把腦袋埋進膝蓋,連看都不敢往臺上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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