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父走在前面，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齊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爺爺還在的時候，你知道他最喜歡跟我說什麼嗎？”
蘇齊明一怔：“說什麼？”
“他說，‘三代之內，必出興家之子’。”蘇父緩緩說道，“你爺爺算一代，我算一代，到你這裡，正好第三代。以前我總覺得這話是哄人的，可現在看，老頭子說得還真有幾分道理。”
他沉默片刻，笑了笑：“年輕那會兒，我跟你爺爺也總吵架。現在想想，後不後悔的也說不上，人有火氣才叫年輕。只是可惜……他沒趕上好時候，沒能親眼看看你今天這副出息的樣子。等清明到了，陪我一塊兒去上墳吧，跟他說說話。”
說完，蘇父便又笑呵呵地邁開了步子，彷彿剛才那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蘇齊明落在後面，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他發現自己已經快記不清爺爺的樣子了，只記得那是一個總愛笑的老人，面容慈和，對家裡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從不偏心。
那時老爺子還在，一家人能圍在一張桌上吃飯，靠的全是他一人貼補家用，大家不用出錢，可以各掙各的錢，各存各的糧，日子雖不算富裕，卻也安穩和樂。
可老頭子一走，這個家，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家了。
人心這東西，說到底就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連一家人都不例外。日子越過越窮，對錢就看得越來越重。阿嫲的偏心越演越烈，終於把這個家攪得四分五裂。
蘇齊明還記得分家那陣子，村裡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他剛被退了婚，整個人灰頭土臉，走在路上都抬不起頭。爹孃跟著挨人笑話，說養了個不中用的兒子。
好在，他回來了。
如今再看，新房子立起來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響亮。那些看笑話的人，反倒慢慢閉了嘴。
想到這裡，蘇齊明加快了腳步，追了上去。他走到父親身旁，這才猛然發覺——父親的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彎了不少，頭髮也比印象中白了很多。這些細碎的變化，他竟然一直沒留意過。
鼻子忽然有點酸。
等自己有了孩子，父親就會變成爺爺。而他，也會接替父親的位置，成為這個家的支柱。
“爹。”蘇齊明出聲，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沉，“下次上墳，一定記得喊我。我也想我爺了。”
他停了一下，又笑了笑：“再說了，爺爺都說了，三代之內必出興家之子，那我肯定得把咱蘇家的擔子挑起來。說不定哪天，我還真能把咱家的族譜，重新續上呢。”
蘇父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家的族譜，在蘇齊明這一代“齊”字輩就斷了。
動盪的那年，族譜被燒，宗祠被拆，後來再沒人提過重修的事。
一來是沒錢，二來，續譜重修這種事，靠的不是錢，是人望。
得讓姓蘇的人都認你。
怎麼辦？
你必須得有本事帶著蘇家人掙大錢，讓人人富裕起來，人心擰成一股繩，大家才服你！
蘇父張了張嘴，本想說你小子懂什麼，續族譜哪有那麼容易。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蘇齊明眼睛裡那團光，是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