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安靜了很久，直到外頭傳來水瓢舀水的聲音，楊乃香才緩緩吸了口氣。
她把圍巾小心放進炕櫃最深處，放好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才轉身進了灶間。
這頓晚飯，是楊乃香這些年做得最捨得的一頓。
足有兩斤重的野豬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鍋煸出金黃的豬油，榛蘑吸足油水，燉得軟爛滑口。
再配上供銷社買來的大醬，鐵鍋裡熬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醬香，主食是一大盆白瑩瑩的大米飯。
豆丁坐在小板凳上，捧著粗瓷碗，一口肉一口飯，吃得滿嘴都是油汪汪的醬汁。
兩隻穿著新皮鞋的小腳，在桌下晃個不停。
楊乃香還是吃得不多，筷子大半時候夾的是白菜幫子，偶爾夾兩根蘑菇。
陸沉看了一會兒，直接夾起幾塊肥厚的五花肉，蓋到她碗裡的白米飯上。
“吃肉。”
楊乃香抬頭看他，這次，她沒再把肉夾回去。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嚼了起來。
火牆裡的無煙煤燒得正旺，屋裡暖得發燥，過去那些個冬天，陸家從沒這麼暖和過。
夜深了，老北風還在屋頂上呼嘯，撕扯著單薄的茅草。
豆丁睡得四仰八叉，一隻腳踢開了被角，嘴裡發出細細的鼾聲。
陸沉躺在炕梢，呼吸平穩，像是睡熟了。
炕頭那邊，楊乃香披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襖，靜靜坐在炕沿，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膝頭。
她手裡捧著那條橘紅色的羊毛圍巾，指腹一點點摸過柔軟的羊毛邊，那暖意是真實的，和白天男人握住她手時的溫度一樣真實，這不是夢。
眼淚終於兜不住了。
一滴。
兩滴。
無聲砸在橘紅色的絨面上，洇開兩小片深色。
楊乃香把臉埋進圍巾裡，肩膀微微發抖，死死壓著喉嚨裡的哽咽。
那些漏風的夜，空著的米缸，捱過的凍，還有被人戳著脊樑骨的日子，像是都被這點羊毛的暖意捂鬆了。
陸沉背對著她，黑暗裡睜開眼，聽著身後壓不住的細碎哭聲，他的手在被子裡慢慢攥緊。
哭吧，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哭乾淨，往後，除了老天爺，誰也別想再讓你掉一滴眼淚。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這幾天沒再下雪，風卻一天沒歇。
村道上的老雪被風颳得發硬，鞋底踩下去，咯吱作響，乾冷的空氣往肺裡一鑽，人都忍不住打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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