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屯，陸沉家裡。
灶間的鐵鍋裡，大半鍋熱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上面架著屜簾，扣著兩個大海碗。
一碗是榛蘑燉五花肉，一碗是苞米麵摻白麵的兩合面饅頭。
楊乃香坐在矮木凳上，手裡捏著燒火棍，一下一下撥弄著灶膛裡的暗紅炭火。
每隔一會兒，她就往裡添半截幹松枝，把火吊住，水不能滾得太狠，鍋也不能涼。
飯菜涼了，陸沉回來就吃不上熱乎的了。
裡屋火牆燒得熱乎，豆丁早就在炕頭睡熟了。
小丫頭睡前還扒著窗臺，往外看了半天，嘴裡嘟囔著：
“爸爸怎麼還不回來打大兔子……”
外頭的天，早就黑透了。
楊乃香把燒火棍放下，雙手交握在膝前，大拇指死死壓著手背，衣角被她攥得全是褶子。
“可能獵物多，貪了點黑，路上耽擱了。”
她對著灶膛裡的火苗說了一句，像是在勸自己。
可話說完，心裡那股慌還是沒有散，她明明坐在灶火旁，手心卻一陣陣發涼。
外頭只要響起一聲風，她就會抬頭看一眼門，彷彿下一刻陸沉就該推門進來。
半夜，北風颳得更狠，剛換上的新窗紙被風拍得“砰砰”響。
楊乃香沒上炕，她披著那件裡子發硬的破棉襖，搬了個馬紮，坐到外屋地的門檻後面。
門板擋住了冷風，卻擋不住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念頭。
前幾年，陸沉也有過幾天幾夜不著家的時候。
剛開始她也等，等來的卻是滿身劣酒味的爛賭鬼，是踢翻水盆的咒罵，是拿走家裡最後一升棒子麵的背影。
那時她恨不得陸沉死在外面，眼不見心不煩。
可這一次不一樣，他帶著槍進了老爺嶺，他在用命給她們拼好日子。
那地方，老炮手都不敢一個人往深處鑽。
野豬王、吃人的狼群，還有一腳踩空就能埋人的雪窟窿，哪一樣都不是鬧著玩的。
楊乃香盯著門縫裡漏進來的那條冷風，胸口忽然一緊。
要是陸沉真的出事了，回不來了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手裡的燒火棍便停在了半空。
楊乃香盯著灶膛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害怕的不再是他的打罵，而是怕那個男人再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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