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醫生等她稍微平復了一點，才問：“你們這孩子，是在家生的？”
林老實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不是在家生的。那年臘月，俺們村裡的接生婆正好去城裡走親戚了，不在家。俺媳婦肚子疼得不行，沒辦法，俺借了輛板車拉她去的鎮上醫院。”
劉醫生點點頭，表情緩和了一些：“哦，如果是醫院生的，那就有這個可能了——會不會抱錯了？這種事不多見，但也不是沒聽說過。”
王桂英的哭聲突然小了。她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劉醫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木頭。
“抱錯了？你是說……俺家穗兒可能是別人家的孩子？”
“也不排除有這個可能。”劉醫生說，“你們回去查一查，去孩子出生的醫院問問，看看當年的記錄。如果真的弄錯了，孩子的親生父母可能另有其人。”
王桂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林老實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王桂英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那俺閨女的病……還能輸俺們的血不？”
“能輸。O型血可以輸給B型，這個沒問題。”劉醫生說，“先把孩子的病治好，其他的事，等出院了再慢慢查。”
林穗在縣醫院住了七天，輸了一次血，總算把命保住了。燒慢慢退了，人還是虛得厲害，下床走路要扶牆，手腕細得像一截乾柴。
出院那天，辦出院手續，林老實去交錢，一共一百三十多塊。他把口袋裡所有的錢掏出來，一張一張的，王桂英把手絹包裡的毛票鋼鏰兒也倒出來，又加上林老實回家找鄰居借的一些勉強湊夠了。
回家的板車上，林穗靠在王桂英懷裡，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沒有血色。
“娘，”她氣若游絲地說，“這次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你別操心。”
林穗閉上眼睛，睫毛在顫。
王桂英摟著她，望著路邊光禿禿的楊樹，眼淚又下來了。
林穗沒再問。
她知道肯定沒少花，回到家，王桂英把炕燒得熱熱的，一天三頓給她做細糧。紅糖雞蛋、白麵疙瘩湯、小米粥臥雞蛋，變著花樣來。林穗靠在炕頭上，臉色還是白，但比出院那幾天好多了，能自己坐起來吃飯了。
弟弟妹妹圍在炕沿邊，七嘴八舌地跟她說話。
王桂英在灶臺邊忙活，耳朵一直豎著聽屋裡的動靜。聽見林穗笑，她嘴角也跟著往上翹，但翹到一半又落下來了。
到了晚上，孩子們都睡了。王桂英坐在灶臺邊，手裡擇著明天要用的菜，擇了半天也沒擇出幾根。林老實蹲在門口抽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亮一亮的。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心裡都裝著同一件事。
過了好一會兒，王桂英把菜籃子放下了。
“他爹。”
“嗯。”
“劉大夫說的那個話，我心裡老犯嘀咕。”
林老實沒吭聲，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裝了一袋煙，點上，吸了一口。
“犯嘀咕有啥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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