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國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弄醒的。
那種細碎的、有節奏的聲音——劈柴的咔嚓聲,掃帚掃地的刷刷聲,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的響聲。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黑漆漆的,木頭柱子被煙燻了不知多少年,油亮油亮的。旁邊林老實的被窩空了,伸手一摸,涼的,應該是起來好一會兒了。
沈建國趕緊坐起來,套上棉襖,蹬上鞋,掀開布門簾走到院子裡。
冷風呼地一下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哆嗦。
林老實正把挑回來的水往水缸裡倒。
劈好的柴火整整齊齊碼在牆根下,少說有上百根。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連雞屎都鏟了,地上一道一道的掃帚印子,像梳子梳過的頭髮。
沈建國站在堂屋門口,愣了一下。
他在部隊習慣了凡事提前,起床號沒響就先起來,把被子疊成豆腐塊,把臉洗好,牙刷好,等著出操。可在這家人面前,他成了起得最晚的那個。
林老實看見他,停下手裡的活,咧嘴笑了笑:“起了?睡好了沒?”
“睡好了,睡好了。”沈建國趕緊說,“老林,你咋不叫我?我跟你一塊幹。”
林老實擺擺手:“沒啥乾的,都是些零碎活。你城裡人,哪幹過這個。”
沈建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在院裡子。
劉慧蘭也醒了。她聽到了外面說話的聲音,趕緊起來,疊好被子,把枕頭擺正,又把床單拽了拽,弄得整整齊齊的,才出了屋。
廚屋裡熱氣騰騰的,王桂英正往桌上端飯。林穗蹲在灶前,熄了灶膛的火,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早飯擺在廚屋的桌上,簡單得很。一鍋小米粥,稠乎乎的,米油都熬出來了。昨晚剩的饅頭,在蒸籠裡熱過,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一盤鹹菜,切得細細的,淋了幾滴香油。還有一盤大蔥炒雞蛋——兩個雞蛋,炒了一大盤,蔥多蛋少,但黃澄澄的,看著就香。
王桂英把炒雞蛋往劉慧蘭和沈建國那邊推了推:“吃,趁熱吃,沒啥好菜,你們別嫌棄。”
“這已經足夠好了。”劉慧蘭趕緊說,“大姐,你們也太客氣了。”
沈建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目光不自覺地往林穗那邊飄。看了一眼,趕緊收回來,低頭喝粥。過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劉慧蘭也是。她坐在斜對面,正好能看見林穗的側臉。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林穗的臉上,白皙的皮膚微微透著粉紅,氣色已經好很多了。她低頭喝粥的時候,睫毛垂下來,長長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劉慧蘭看了一眼,低下頭,喝一口粥。再看一眼,再喝一口粥。
林穗不是沒感覺到。那兩道目光,一道來自左邊,一道來自斜對面,像兩束光打在她身上,想不注意都難。但她沒有抬頭,平靜地喝著自己的粥,掰了半個饅頭,一口一口地嚼著,像是全神貫注在這頓早飯上,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王桂英也沒怎麼吃,目光在劉慧蘭和林穗之間來回轉了幾圈,然後把頭低下去了。
吃完,王桂英收拾碗筷,劉慧蘭要幫忙,她不讓。林穗幫著把碗端到灶臺上,拿抹布擦了桌子。沈建國和林老實站在院子裡,說著客氣的,告別的話。
他們該回去了。
林老實和王桂英把沈建國和劉慧蘭兩口子送到大門口,劉慧蘭停止了腳步,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屋裡——林穗正在灶屋裡,不知道在忙什麼,只能看見她的背影,彎著腰,像是在刷鍋。
王桂英跟著走到劉慧蘭身旁,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說了句:“路上慢點。”
劉慧蘭點點頭,眼眶已經紅了。她又往灶屋裡看了一眼,林穗還是沒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