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林家,這年也是過得匆忙又潦草。
往年不是這樣的。往年日子再緊巴,到了年根底下,王桂英也會把灶屋從裡到外刷一遍,把鍋碗瓢盆擦得鋥亮。她會炸一盆油糕,蒸兩鍋白麵饅頭,做一鍋紅燒肉,再燉一隻雞。雖然菜樣數不多,可每一樣都做得實誠,油汪汪的,香噴噴的。林老實會帶著林穗貼對聯,大紅的紙裁得整整齊齊,漿糊刷得厚厚的,貼上去粘得結結實實。林苗還沒有出嫁的時候,會帶著林穗一起剪窗花,大姐手巧,剪出來的喜鵲跟活的一樣。林禾和林強在院子裡追著跑,嘴裡銜著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今年不一樣了。
臘月二十九那天,王桂英匆匆忙忙的炸了油糕。油燒熱了,她把揉好的糯米糰子一個個放進鍋裡,滋啦滋啦地響,炸得金黃酥脆。她撈出來放在盆裡,林禾伸手想拿,被她拍了一下手:“燙!等涼了再吃。”
年夜飯也好好做了。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燉粉條,還有一條魚,雖不算豐盛,可也不算寒酸。一家人圍在桌邊,林老實照例端起酒杯,說了句“過年好”,大家應了一聲,各自夾菜吃。
林禾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了句“肉真香”,王桂英笑了笑,伸手把她嘴角的油擦掉了。可那個笑,跟往年不一樣。往年她的笑是滿的,眉眼都彎著,今年的笑像是薄薄的一層皮,底下空空的。林穗看見了,低下頭,沒說話。
三十晚上,王桂英從櫃子裡拿出那件棗紅色的棉襖。
那是劉慧蘭臨走前留下的。棉襖疊得整整齊齊,裝在一個紙袋子裡,紙袋外面還繫了一根細麻繩,系得很認真,像是怕裡面的東西掉出來。林穗一直沒拆開看,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看它。她不討厭這件衣服,也不討厭送衣服的人,可她就是不想碰它,總覺得一碰,就證明什麼東西真的變了。
王桂英把紙袋遞給她:“穗兒,明天初一了,穿這件吧。”
“我不穿。”林穗說。
“為啥不穿?挺好看的。”王桂英把紙袋拆開,把棉襖抖開,“你看這料子,多好,摸著又滑又軟,比咱鎮上供銷社賣的好太多了。你穿上肯定好看。”
林穗看了一眼那件棉襖,棗紅色的,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色的毛毛,毛絨絨的,看著就暖和。她伸手摸了一下,確實滑,跟她穿過的所有衣服都不一樣。
“媽,我不想穿。”她說,聲音不大,“這不是我的衣服。”
“傻孩子,”王桂英把棉襖往她身上比了比,“這就是你的衣服。”
王桂英看著林穗,那張瘦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她看不清。她把棉襖放在林穗身邊,坐下來,把林穗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穗兒。”王桂英說,“有新衣服就得穿上,不穿明年就變舊了,多可惜。再說你不穿,別人也穿不了,放那兒白瞎了這麼好的東西。”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過年的,高高興興的。”
林穗低著頭,看著那件棗紅色的棉襖。白色的絨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摸上去軟軟的。她不知道劉慧蘭買這件衣服的時候想了什麼,也不知道因為這件衣服城裡的沈曼心裡有多難受。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把那件棉襖接過去,疊好,放在枕邊。
大年初一早上,林穗穿上了那件棗紅色的棉襖。
她瘦,穿在身上稍微寬鬆了一些,領口的白毛把她的小臉襯得更白了。她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王桂英正在灶臺邊忙活,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勺子停住了。
“哎呀,”王桂英看著她,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真好看。穗兒,你穿上這個,真好看。”
林老實從院子裡進來,看見她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沒說話,又轉身出去了。林禾從炕上跳下來,跑到林穗跟前,仰著腦袋看了半天,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真好看!”
林禾又伸手摸了摸那圈白毛:“好軟啊!姐,你穿小了給我吧?”
林穗蹲下來,摸了摸林禾的頭:“行,等你大了就給你。”
林禾高興得直點頭,又伸手摸了摸棉襖的袖子,像是摸什麼寶貝似的。她繞著林穗轉了兩圈,嘴裡嘖嘖嘖的,說“這毛毛真好看”“這顏色也好看”。林穗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又酸又軟。她知道林禾是真的喜歡,小孩子的心思藏不住。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冬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棗紅色的棉襖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這件衣服,總覺得哪裡不對。衣服是好的,暖和,好看,可穿在她身上,像是穿錯了誰的。
她想,這大概就是她的新生活。新衣服,新爸媽,新家,一切都是新的,可她還沒準備好。她從來沒想過要這些,可老天卻硬塞到她手裡了。她不是不感激,不是不想要,只是太突然了。讓她來不及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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