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從通道里走出來，光線一下子亮堂了。
站前廣場的燈全亮著，照得地面一片灰白。人群在出站口外面擠著，有的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有的舉著牌子，有的喊著名字。聲音嗡嗡的，混著汽車喇叭和小販叫賣，吵得人耳朵發麻。
她站在通道口，眯著眼往人群裡看。
然後她看見了劉慧蘭。劉慧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身邊站著沈建國，手裡舉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歡迎林穗回家”六個大字，毛筆寫的，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劉慧蘭另一邊還站著一個小男孩，比林禾高一些，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雙手插在兜裡，下巴繃著，臉偏向一邊，像是被硬拽來的，滿臉寫著不情願。
劉慧蘭也看見了她，臉上一下笑了，整個人蹦了起來，使勁朝她揮手：“穗兒！穗兒！媽媽在這裡！”
她喊得很大聲，周圍的人都扭頭看。林穗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硬著頭皮往前走。
她走過去的時候，劉慧蘭已經迎上來幾步了。沈建國也跟上來，把手裡那塊牌子隨手往沈磊手裡一塞，騰出手來接她身上的東西。他動作利索，布袋、花生油、包袱，一件沒給她留，全拎到自己手裡了。
“怎麼帶這麼多東西，”劉慧蘭上下打量著她，手伸出來像是想摸她，又收回去了，“不是說了啥都不用帶嗎？家裡都有。一路上累不累？餓不餓？吃過飯了沒有？”
“不累。”林穗說，“火車上吃了。”
“那哪能吃飽！”劉慧蘭說，“回家再吃，我做了你愛吃的——”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像是不確定林穗愛吃什麼，趕緊改口，“做了好多菜，你都嚐嚐看。”
她說著又轉過頭，用手捅了捅旁邊的沈磊。沈磊還低著頭，雙手插在兜裡，腳在地上蹭來蹭去的。
“磊磊，這就是你姐姐，快喊姐姐。”
沈磊沒抬頭。他梗著脖子，臉偏向另一邊，腮幫子鼓著，像是嘴裡含著一口氣，死活不肯吐出來。劉慧蘭又捅了他一下，加重了語氣：“磊磊！”
沈建國也看了他一眼，臉色沉了沉：“磊磊？”
沈磊這才不情不願地扭過頭來。他斜著眼看了林穗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敵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然後他嘴唇動了動，含含糊糊地發出一聲：“姐。”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他說完又把頭扭回去了，繼續看著遠處，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林穗也沒答應。她看了沈磊一眼，那一眼沒有什麼表情，不生氣也不受傷，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跟她沒什麼關係的小孩。
“你好，沈磊。”她說了一句，聲音平平的。
劉慧蘭趕緊打圓場：“這孩子，平時不這樣的，以後熟了就好了。走吧走吧，車在外面等著呢。”
她伸手想挽林穗的胳膊，林穗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劉慧蘭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自然地收回來，攏了攏自己的頭髮。
“肯定累壞了，咱們回家。”她笑著往前走，沈建國拎著大包小包走在後面，說了句：“來了就好，安心住下。這本來就是自己家。”
林穗跟在他旁邊，沒說話。她看了一眼沈建國的側臉，他眉眼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著，跟那天在鄉下時的樣子不太一樣了，少了些沉重，多了些輕快。她又看了劉慧蘭，她走路的步子很輕快，臉上的笑意一直漾著。
她收回目光，落在前面那個故意走得很快的沈磊身上。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重，像是想把這群人甩掉似的。他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遠了，他也沒回頭看。
吉普車停在廣場外面，還是那輛綠色的軍用吉普。沈建國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劉慧蘭拉開後座車門，招呼林穗上去。
林穗彎腰上了車，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劉慧蘭跟著上了車，坐在她旁邊。沈磊從另一側上了車，坐在最邊上，挨著劉慧蘭，臉衝著窗戶，把後背對著林穗。
沈建國上了副駕駛，司機還是那個老馬，發動了車。
車子駛出廣場的時候，林穗扭頭看了一眼窗外。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燈光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收回目光看著前排穿著軍裝的沈建國和司機忽然想起剛才在通道里幫她解圍的那個當兵的，也不知道他到家了沒有。
一路上劉慧蘭都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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