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擺了滿滿一桌。
紅燒排骨、紅燒魚、炒白菜、涼拌黃瓜、番茄炒雞蛋，還有一碟醬牛肉。盤子摞盤子，碗挨著碗，把那張不大的圓桌佔得滿滿當當的。劉慧蘭還在往桌上端，又端了一碗燉好的雞湯，放在圓桌中間，碗沿上還冒著熱氣。
“先喝湯，暖暖胃。”劉慧蘭盛了一碗湯放到了林穗面前，“燉了兩個鐘頭，你嚐嚐鹹淡。”接著又盛了一碗放到沈曼面前。
林穗低頭看著那碗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幾塊雞肉沉在底下，湯裡還放了幾顆紅棗和枸杞，看著就很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抿進嘴裡。雞湯燉得很濃，一股鮮味混著薑片的辣，燙得她舌尖發麻。
“好喝。”她說。
劉慧蘭聽到這兩個字，臉上像綻開了一朵花：“喜歡喝就多喝點，鍋裡還有。”
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排骨放進林穗碗裡：“這個排骨也好吃，你嚐嚐。”
“媽，”沈磊在旁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滿，“我姐碗裡都沒菜了。”
他說著，夾了一塊魚放進沈曼碗裡。沈曼面前的碗確實空了，她剛才一直沒怎麼動筷子，就夾了兩粒花生米和一片黃瓜。沈磊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然後抬頭瞪了劉慧蘭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看看你，光顧著那邊，把我姐忘了。
劉慧蘭愣了一下，趕緊夾了一筷子番茄炒雞蛋放進沈曼碗裡：“曼曼也吃，多吃點。”
沈曼低頭看著碗裡忽然多出來的魚和排骨，沒說話。她拿起筷子，把魚夾起來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也沒嚐出什麼味道。她知道沈磊是故意的，故意提醒她媽，讓她媽給她夾菜。那孩子的心思她懂，他怕她覺得被冷落了，怕她覺得這個家沒她位置了。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不需要被特殊關照。她在這個家待了十八年，什麼時候吃頓飯需要弟弟幫她爭取了？
沈建國端著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林穗。“穗兒，你還有什麼愛吃的菜？明天爸下班給你買回來。”這話他說的很自然，彷彿一直就這樣說的。
林穗正在喝湯，聽他這麼問，抬起頭來：“我不挑，什麼都可以。”
“那不行，總得有幾個愛吃的。”劉慧蘭在旁邊接話，“愛吃什麼你就說，讓你爸去買回來。”
沈建國點了點頭：“以後想吃什麼就說，別客氣。”他頓了頓，又問，“穗兒，也過完年你了，你有什麼打算嗎？是想先休息一陣子，還是想找個工作？你跟我說，爸給你想辦法。”
沈曼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建國臉上，那張臉在燈光下帶著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耐心和溫和。他問“有什麼打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生怕問重了把對面那個姑娘嚇著。
她記得自己去年中專畢業，學校裡的分配名額沒什麼好地方了，她東奔西跑地找單位，跑了半個月都沒著落。有一天吃晚飯，她跟沈建國說：“爸，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找找關係，看看有沒有好一點的工作？我實在找不到好單位了。”
沈建國當時放下碗，看了她一眼，說：“曼曼，就是因為爸爸的身份，才更不方便走這個後門。你得靠你自己的本事去考，去爭。別人能行你也行。”
她當時沒說什麼，點點頭，說知道了。後來她拼命學習，白天跑單位投簡歷，晚上點著檯燈看書，熬了大半個月，終於考進了機械廠當文員。她考上的那天，沈建國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好樣的，不錯”，她很開心，覺得爸是在誇她。
可現在她坐在飯桌邊，聽著沈建國對林穗說“爸給你想辦法”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碗湯喝進肚子裡，胃裡翻湧得厲害。她不是怨她爸偏心——那畢竟是他親閨女，他虧欠了十八年，想彌補是應該的。她只是忽然想起來，她當年也是他的女兒，他卻沒有對她說過這句話。
沈曼低下頭，把碗裡那塊排骨夾起來又放下了。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她翻湧的胃壓平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林穗，那姑娘正低著頭喝湯，睫毛垂著，對剛才那句“爸給你想辦法”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好像這件事跟她沒什麼關係一樣。
沈建國沒得到林穗的回答，就一直看著她。
林穗把湯碗放下了，擦了擦嘴角：“我還沒考慮好，讓我先想想再說吧。”
“也行，”沈建國點點頭，“先適應適應，不著急。”
劉慧蘭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林穗碗裡：“對對對，先好好想想的，不著急。想好了再告訴我和爸爸。”
沈磊在旁邊又夾了一塊醬牛肉放進沈曼碗裡，用力地塞到她碗沿上。沈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沈磊——那孩子正瞪著眼睛看著劉慧蘭，腮幫子鼓著，像是隨時要發作的樣子。她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沈磊的膝蓋，意思是讓他別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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