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一直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從左邊翻到右邊,又從右邊翻到左邊。被子裹著熱了,掀開又冷了,裹上又熱了。她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貼著臉,舒服了一會兒,又溫了。她閉上眼,腦海裡就自動開始放畫面——劉慧蘭牽著林穗上樓,劉慧蘭給林穗夾菜,劉慧蘭說“你爸明天給你買”,沈建國說“爸給你想辦法”。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刻在腦子裡,她閉上眼就能看見,比電影還清楚。
她睜開眼,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念頭——那個鄉下的家,是什麼樣子?
念頭一起來,她就被自己嚇了一跳。她趕緊把它按下去,趕緊又翻回去,面朝牆壁,像是要把那個念頭甩在身後。可它又浮上來了,像水底的泡泡,壓不住。
她忍不住開始想象。土房子是什麼樣?是不是像電影裡拍的那種,牆是黃土壘的,房頂鋪著稻草,窗戶小得透不進多少光。院子裡有雞有豬,地上坑坑窪窪的,下雨天一腳泥。她沒見過那樣的地方,但她在腦子裡拼湊出了一個畫面,灰撲撲的,她想象自己站在那院子裡,不知道往哪走。
那兩個人又是什麼樣?他們長得好看嗎?她爸,她親爸跟她一樣是圓臉盤嗎?跟她一樣單眼皮嗎?那她親媽呢?她說話的聲音大不大?她做飯好不好吃?她每天在幹什麼活?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從她腦子裡冒出來,像是有人擰開了水龍頭,關不住。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白天的時候,她有幾次差點就問出口了——下午林穗來了,她站在客廳裡看著那個姑娘,想問一句“鄉下那個家是什麼樣”“家裡人都好嗎”,她想問,可她開不了口。
她跟自己生氣。她氣自己居然對那兩個素未謀面的人產生了好奇。理論上那是她的親爸媽,可情感上他們對她來講什麼都不是。她憑什麼要去想他們?憑什麼要在乎那個鄉下是什麼樣?那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就在這裡,她叫了十八年爸媽的人就在樓下睡著。她不該想那些。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像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擠出去。可它們還在那裡——黃土牆、稻草頂、一個圓臉盤的男人蹲在門檻上抽菸,一個女人圍著藍布圍裙在灶臺邊忙活。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們叫她的樣子,會不會也叫她“曼曼”?
她忽然煩躁起來,把被子一把掀開,坐起來,光著腳下了地。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路燈的光照著樹影,在風裡一搖一晃的。她看了好一會兒,心裡的煩躁慢慢平了一些。
隔壁傳來細微的動靜。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像是有人也翻了身,然後安靜了一會兒,又響了一聲。
她也醒著。沈曼想,她大概也睡不著。
隔壁的房間裡,林穗也醒著。
她穿著劉慧蘭給她買的新睡衣,棉質的,淡粉色,袖口有一圈細白邊。料子軟得很,貼在她身上,很舒服,跟她穿慣的舊秋衣完全不一樣。被子也是新的,蓬蓬的,鬆鬆軟軟的,蓋在身上輕得像是沒蓋東西,卻暖得很。她從來沒睡過這麼軟的床,整個人陷在裡面,像是陷進了一團棉花裡,反而睡不著了。
她側躺著,面向窗戶。窗簾沒有拉嚴,留了一條縫,路燈的光從縫隙裡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對面的牆上,像一道發光的裂縫。她看著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的。
她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睡的不是自己的床,家裡都是不認識的人,她像是被人從自己的身體裡抽了出來,塞進了一個陌生的殼裡,這個殼叫“沈家的女兒”,可她穿上它,哪兒哪兒都不合身。
她忽然想,也許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夢。等明天早上她醒過來,發現自己還躺在老家的土炕上,窗戶外頭王桂英在喊她:“穗兒!穗兒!起來幹活了!豬還沒喂呢!”灶屋的煙囪冒著煙,林禾在院子裡追雞,林老實在劈柴,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使勁地許願——讓我醒過來,讓我回去,讓我還在家裡。
她睜開眼。
那道光還在牆上,細細的,一動不動的。窗簾上淺藍色的小碎花在路燈的光裡變成了灰藍色的,暗沉沉的,沒有白天那麼好看。她翻了個身,面朝上,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她又想起今天見到的這一家人。
劉慧蘭拉著她的手,一直拉著,像是怕她跑了。她給她夾菜,給她盛湯,說她笑起來好看。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歡喜,藏都藏不住。那種歡喜是真的,林穗看得出來,不是裝的。
沈建國也是,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和藹,帶著一種“我是你爸”的語氣。他幫她拎那些大包小包的時候,步子穩穩當當的,後背寬寬的,讓她忽然想起很多次她跟在林老實身後走夜路,林老實的背影也是這樣,穩穩的,寬寬的。她當時心裡動了一下,又趕緊把那個念頭按回去了。
可沈磊是另一種樣子。
那孩子從看見她的第一眼就帶著敵意,目光裡明明白白寫著“我不歡迎你”。他喊那聲“姐”的時候,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多一個字都不肯。他把她的包袱摔在地上的時候,她看見了,也聽見了。她沒有生氣,她只是覺得——她是不是來錯了?
還有那個沈曼。
林穗想起沈曼那張臉。她看她的眼神,平靜又冷漠,打量著,像是在評估一件什麼東西。她喊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惡意,但也聽不出善意,像對待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人。林穗不怪她,要是換了自己,養了十八年的家突然來了一個陌生人說“我才是你爸媽親生的,你不是這家人”,她大概會比沈曼更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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