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顧長河走向她們，看見他自然而然地跟她們並排走在一起，看見他說話時眼睛往旁邊飄過去的那個頻率。她太瞭解顧長河了。她從小就跟他屁股後面跑，喜歡了他那麼多年，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他不是那種會主動跟別人一起走的人。任何時候也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多，從不主動跟誰搭伴。往常她要讓他陪著一起去幹點什麼，他基本不會答應。可今天他說“一起走吧”，說得那麼自然，那麼順手，像是他本來就打算往那個方向去似的。
沈曼渾身發冷。
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他又在看她了——沈曼看見了，他在轉頭跟劉慧蘭說話的時候，目光又往旁邊飄了一下，在劉慧蘭的側臉旁邊，掠過那張白淨的，低著頭的小臉，然後收回來。
那個眼神，不是熟稔，不是客氣，是一種她從來沒在顧長河眼睛裡見過的神情。像是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的目光，他不自覺地看過去，又告訴自己不該看，所以趕緊收回來。
她追了那麼多年的男人。她從小跟在他身後，他跑步她遞水，他打球她拿衣服，他當兵走她在火車站哭得站都站不住。她給他寫信，寫了好幾封，他回了一封，說讓她好好上班。她以為他只是慢熱，以為他只是還沒開竅，以為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看見她。
但並不是。
沈曼靠在樹幹上，慢慢蹲了下去。她把臉埋進膝蓋裡，雙手抱著頭，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著，疼得喘不上氣。她享受了十八年的生活，原本屬於她的家，她一來，便不再是她的了。她追求了那麼多年的男人，只見她一面，便主動走過去，跟她走在一起。
什麼都沒有了。
她蹲在那棵樹的後面，遠處那三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拐過前面那排樓，看不見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潮溼的，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裡灌了一盆冷水。
她不知道在那裡蹲了多久。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打了個哆嗦，慢慢站起來，她覺得渾身上下都空空的，像是被人掏空了殼，只剩一層皮站在那兒。
她轉過身，朝著那個已經不是她家的家的方向走去。
沈曼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家，怎麼回的房間，她躺在床上，把自己整個人裹進了被子裡。
被子是厚的，棉花絮壓得實實的，蓋在身上沉甸甸的，可她還是覺得冷。冷是從裡頭往外冒的，像有人在她心口塞了一塊冰，慢慢地化，涼意一點一點地滲到四肢百骸。她蜷縮著身體，膝蓋抵著胸口，雙手攥著被角，把臉埋進枕頭裡。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不受控制地往外淌，把枕巾打溼了一片。她想，也許她該習慣了，這些天發生的一切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屬於她的東西，一個一個地，都在變成別人的。
沈曼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沒有多久。哭著哭著，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慢慢模糊了，她睡著了。
敲門聲把她驚醒。
“曼曼？曼曼？”是劉慧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輕輕的，“該吃午飯了，下樓吧。”
沈曼睜開眼，喉嚨又幹又澀，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她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餓，我不吃了。你們吃吧。”
門外的劉慧蘭安靜了一瞬，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擔憂：“怎麼又不餓？這樣可不行，怎麼能老不吃飯？快出來多少吃一點。”
沈曼聽得出她媽語氣裡的關切，跟以前一樣。那關切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假裝。她知道劉慧蘭沒有變，她還是在乎她的。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難受。
她吸了一下鼻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哦，那我一會兒就下去。你們不用等我。”
“哎，好。”劉慧蘭應了一聲，腳步聲下了樓。
沈曼在被窩裡又躺了幾分鐘，才慢慢坐起來。她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十二點半，她睡了快兩個鐘頭。她下了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水是涼的，撲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眼睛還是腫的，眼皮厚厚的，下巴上還殘留著淚痕幹了的痕跡。她拿溼毛巾敷了一會兒眼睛，又用乾毛巾把臉擦乾淨，理了理頭髮。
她深吸一口氣，下了樓。
樓下餐廳裡，劉慧蘭帶著林穗和沈磊已經坐下了。桌上擺了三副碗筷，菜上了幾道，熱騰騰的，冒著白氣。劉慧蘭正在給林穗夾菜，沈磊坐在林穗對面，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飯，臉上的表情還是不太好看。沒有看見沈建國，他大概有事在單位吃了。
沈曼走過去，坐到自己常坐的那個位置上。沈磊抬頭看見她，眼睛一下子就盯住了她的臉。
“姐，”他聲音不大，但很急，“你哭了？誰惹你了？”
他說著，目光不善地斜向林穗。那眼神明明白白——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欺負我姐了？林穗面色如常，沒有抬頭，也沒有看沈磊，只是安靜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慢慢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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