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還是跟往常一樣,沈建國問了幾句學校的事,沈磊在旁邊插嘴說他這次月考數學考了八十五分,劉慧蘭笑著誇了一句有進步。沈穗夾著菜,吃著飯,那幾句話就在嘴邊轉著,像是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總也落不下去。
吃完飯,一家人移到客廳裡。電視開著,放著一部老片子,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夠當背景音。劉慧蘭在沙發上織毛線,沈建國端著茶杯看著電視,沈磊盤腿坐在旁邊看一本連環畫。沈穗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了一本書,翻了兩頁沒有看進去。她心裡那幾句話像一群擠在門口等著出去的人,排著隊,誰也不肯先邁那一步,又誰也不肯退回去。
沈磊翻了一頁連環畫,頭也沒抬,問了一句:“姐,今年寒假還回鄉下嗎?我還想去玩。”他這個問題問得隨意,像是順嘴就溜出來了,沈穗卻愣了一下,那些還沒想好怎麼組織的話忽然自己找到了一個出口。她放下手裡的書:“今年不回了,我還有別的事。”劉慧蘭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一下,沈建國也把茶杯從嘴邊拿開了,兩個人同時看向她。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像是在等她接著說出那個“別的事”到底是什麼。沈穗深呼吸了一下:“可能要去一趟北城。”沈磊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北城?你去找長河哥?”沈穗看他那副驚訝的樣子,心想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乾脆就一次說完。她點了點頭:“嗯。”然後她轉向劉慧蘭和沈建國,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爸媽,我……我跟他談了,談了有小半年了。”她說出那幾個字的時候心懸著,像是一個等待落下的東西。她原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審判,或者沈磊暴跳如雷,指責她現在是真的搶了沈曼喜歡的人。她原以為劉慧蘭會皺眉說“你還小”或者沈建國會放下杯子說“這件事得再考慮考慮”。她低著頭,等著那些話落下來,等了一會兒卻沒有等到。
客廳裡安安靜靜的,電視裡的老片子還在放著,一個男演員正在說著什麼臺詞,聲音被擰得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沈穗疑惑地抬起頭,看見沈磊已經把連環畫放下了,正盯著她,表情只有一種真實的遺憾:“那好吧,今年寒假是去不成了。”他說完這句話又低頭翻了一頁連環畫,像是那個話題已經在他這裡關上了。沈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好像她剛才說的是一件他已經知道很久的事。只有劉慧蘭放下毛線針,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意,那種笑意不深,但像是底下的根系早已在土裡長了好一陣子了:“穗穗,媽早就看出來了,那小子對你不一樣。”她說著自己也笑了一下,“談就談吧,到底也是知根知底的鄰居,他爸和你爸又是戰友。再說了——”她頓了一下,“本來也有娃娃親嘛。”
沈穗聽見“娃娃親”三個字的時候,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媽,只是先互相瞭解一下,沒到那一步。”這時候沈建國才把茶杯放下了,清了清嗓子:“穗穗,對於這件事,爸爸保留意見。首先你還小,結婚肯定不急。再一個你現在還是要以學業為重。”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緩了緩,“不過長河這個孩子,我是看好的,做事踏實,人也穩重。寒假想去玩幾天,也可以。”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沈磊,“不過得帶上沈磊,你一個人去,爸爸不放心。”
沈穗聽完這句話,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爸,您放心,我都懂,我肯定是學習為主的。寒假我就跟沈磊一起去,正好我也愁著一個人出遠門。”沈磊在旁邊聽了,一下子跳了起來:“真的?我也能去?太好了!爸,姐,你們最好了!”他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又跑回來坐到沙發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的,“姐,北城遠不遠?坐火車要多久?那邊有雪嗎?長河哥會不會帶我們去滑雪打雪仗?”沈穗被他連珠炮一樣的問題逗笑了:“遠,肯定有雪,到時候你自己和他說。”
寒假來得很快,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沈穗和沈磊就到車站了,一路向北火車開了一整天,中間停了好多個站,有人上來有人下去,車廂裡始終鬧鬨鬨的。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站臺上的燈亮著昏黃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沈磊被推醒的時候揉了揉眼睛,拎起書包跟著沈穗下了車,冷風迎面撲過來,凍得他縮了一下脖子:“姐,好冷!”沈穗替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北城嘛,本來就比咱家那邊冷。”他們跟著人群往出站口走,沈磊還在嘟囔著“這也太冷了”,沈穗沒有接話,因為她已經看見出站口外面站著的那個人。隔著人群,遠遠地就看見了那身軍裝。他在最前面站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伸長脖子看著出站的人流,像是在每一張臉經過的時候都快速掃一眼,確認是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站臺上方的燈照在他身上,在深綠色的布料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光。他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笑得沒心沒肺,整個人的輪廓都柔和了一些。
沈穗拉著沈磊走出檢票口,顧長河迎上來,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旁邊那個凍得縮著脖子的小男孩身上:“你怎麼把他也帶來了?”他的語氣帶著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那種沒想到的驚訝和些許手足無措。沈磊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著軍裝的高個子,他比自己高出好幾個頭,肩章在燈光下亮了一下,他忽然覺得有些拘謹,往沈穗身後縮了縮。沈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認識人了?”沈磊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叫了一句“長河哥”,然後又縮回去了,像一隻剛出洞又遇見風的小動物。顧長河笑了一聲:“走吧,先回去,外頭冷。”他伸手接過沈穗手裡的行李袋,又看了一眼沈磊:“你冷不冷?”沈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自己也不知道是冷還是不冷。顧長河把軍大衣的領子立起來,走在前面帶路。沈穗跟在他旁邊,沈磊跟在沈穗旁邊,三個人走出車站廣場的時候,風比站臺上更大了一些,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種乾冷和鋒利,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片刮過去。
沈穗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餘光瞥見顧長河的側臉,他走路的節奏還是那樣穩,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頻率上,像一輛踩著油門不緊不慢的車。她的腳步跟著他的節奏自然地合了上去,沈磊走在後面,還在四處觀察著這個他不熟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