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車站,夜風裹著更冷的寒氣撲面而來。北城的冬天比省城還要冷上好幾度,風乾巴巴的,像一把細砂紙刮過臉皮。沈穗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鼻尖還是凍得發紅。沈磊裹著厚棉襖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姐,這兒比咱家那邊還冷呢!”顧長河走在前面帶路:“走吧,先回招待所安頓下來。”他叫了一輛三輪車,把行李放在車斗裡,三個人擠上去。三輪車在路燈下穿行,街兩邊的房子都不高,灰撲撲的,路邊的樹落光了葉子,只剩下細長的枝丫指向夜空。北城不大,過了幾條街就出了中心區域,路越來越窄,路燈也越來越稀。沈穗坐在車斗裡,縮著脖子,朝自己手裡哈了一口氣,顧長河坐在她旁邊,側著臉看了看她,從兜裡掏出一副手套遞過來:“戴上。”沈穗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是一雙舊的軍綠色棉手套,掌心的位置磨得有些發亮了,但乾淨暖和。她沒有推辭,套上了。
十幾分鍾後三輪車在一扇鐵門前停下,門口掛著“軍區招待所”的牌子。招待所是一棟三層的小樓,牆體灰撲撲的,窗戶裡透出幾盞暖黃的燈光。顧長河付了錢,拎著行李走在前面,推開門帶他們進去。登記處的視窗後坐著一個穿軍裝的值班員,看見顧長河點了點頭:“房間安排好了,二樓203。”顧長河接過鑰匙道了聲謝,領著他們上了樓。走廊裡鋪著褪色的水磨石地磚,牆壁刷著半截綠漆,燈光昏黃,帶著一種老舊的、安穩的氣息。顧長河開啟203的門,裡面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暖壺,窗戶上蒙著一層白霜。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單是新換的,邊角壓得平平整整。“今晚你們住這間,暖壺裡有熱水,廁所走廊盡頭。”他把行李放在牆角,又回頭看了沈穗一眼,“早上我去食堂打飯,八點來叫你們。”
沈磊一進門就脫了外套往床上一坐:“長河哥,你們這兒比咱家裡冷多了!”顧長河笑了一下:“這裡風大。”沈磊像是想起來什麼,又問了一句:“長河哥,這幾天還有雪嗎?也不知道下的大不大?”“有,天氣預報說這幾天有雪。”沈磊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能帶我去滑雪打雪仗嗎?”顧長河看了沈穗一眼,像是問她的意見,沈穗正在倒熱水:“要是下就去吧,他念叨了一路。”顧長河點了點頭,又看了沈磊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休息,明天先帶你們去我部隊轉轉。”
他轉身出去了,門輕輕帶上。沈磊在床上盤腿坐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後忽然開口:“姐,長河哥怎麼都變了個人了?”沈穗正解圍巾的手停了一下:“變了個人?哪裡變了?”沈磊歪著頭想了想:“以前在大院裡見他的時候,他總是闆闆正正的,也不怎麼笑,說話就幾句話。今天他老笑,還一直偷偷看你。”沈穗笑了笑把那杯熱水端起來,沒有立刻接話,低頭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沈磊說完那句話之後也沒有再多問,自己縮排被窩裡,像是把一個小發現放在那裡就不再管了:“姐,明天能去看雪嗎?”“能。”“那太好了。”沈磊的聲音已經帶了一點睏意,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很快就沒了動靜,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沈穗把燈關了,在另一張床上躺下來,她閉著眼睛,隔壁房間偶爾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走動,又像是暖氣管道里水流動的聲音。她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也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沈穗醒得早。
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層淡淡的青光。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看了一眼對面床上的沈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截頭髮在枕頭外面。她拿起臉盆和毛巾,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簡單洗漱了一下。水是涼的,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氣,人也徹底清醒了。回來的時候沈磊還在睡,她推了推他的肩膀:“磊磊,起來了,洗漱去。”沈磊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縮回去了。沈穗又推了他一下:“快起來了,昨晚不還嚷嚷餓了?一會兒吃早飯了。”沈磊這才閉著眼坐起來,磨磨蹭蹭地拿著臉盆出了門。
不到八點,門口傳來腳步聲,敲門聲不急不慢的,篤篤篤。沈穗過去開了門,顧長河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另一隻手端著兩個飯盒,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還用他的圍巾裹了好幾圈。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頭髮梳的整齊,像是整理過好幾回才出門的。他進門把東西放在桌上,揭開保溫桶的蓋子,小米粥的熱氣一下子湧了上來,米香混著白汽在寒冷的空氣裡散開。一個飯盒裡放了三個雞蛋,還有一些鹹菜絲,另一個飯盒裡裝著好幾個白胖的大包子,皮薄餡大,隔著皮都能看見透出來的油漬。“今早食堂做的包子,豬肉大蔥的,趁熱吃。”沈穗看著他一路端過來的那些東西,伸手摸了一下飯盒的邊沿,還是燙手的:“你吃過了嗎?”顧長河正在解大衣釦子:“沒有,想過來和你一起吃。”他說得很隨意,像是順口答的,沈穗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彎了一下,沒再說什麼。沈磊正好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桌上的早飯就撲了上來:“長河哥!我早就餓了!”
三個人圍著那張小桌子吃完早飯,沈磊把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一隻小倉鼠。顧長河收拾好餐具:“走吧,帶你們去看看我的地盤。”部隊離招待所不遠,步行十來分鐘就到了。
出了招待所的大門往東走,路面漸漸從柏油變成了水泥,又變成了壓實的沙土路。路邊的樹也從梧桐變成了楊樹,筆直筆直的,在冬天的風裡一動不動,像一個站得板正的哨兵。走了不到十分鐘,一扇鐵門出現在面前,門上的鐵皮有些生鏽了,但擦得乾乾淨淨的。門口站著一個哨兵,穿著厚重的軍大衣,揹著槍,看見顧長河走過來,腳跟一併,抬手敬了一個禮。顧長河回了一個禮,腳步沒停,帶著他們跨過了那道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