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安靜了一瞬。王春梅放下筷子站起來,劉慧蘭也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兩個人的目光都追著沈穗的背影望向走廊盡頭。顧長河早就坐不住了,第一時間起身,跟到衛生間門口,門關著,裡面傳來壓抑的輕咳聲。他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穗穗,你沒事吧?”裡面沒有立刻回答,只有一陣水流的聲音。顧長河站在門外沒有走,耳朵朝著門板的方向微微側著,像是要把門板裡側的動靜一五一十地聽進耳朵裡。飯桌上那盤紅燒肉還擺在沈穗面前那個位置上,油光在上面慢慢凝固了一層。顧爺爺端著一杯茶,目光在那扇合著的門和顧長河的後背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沈穗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抬起頭來看著鏡子裡自己微微發白的臉色,水珠從她的下巴尖滴落下來,在陶瓷盆底濺開,輕輕的一響。她把手擦乾,站直了身子,伸手推開了門。顧長河站在門口,身後是飯桌旁幾張正朝著同一個方向望過來的臉。
沈穗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水痕,頭髮絲有幾縷貼在額角。顧長河站在門口,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像是怕她站不穩。沈穗搖了搖頭:“沒事,可能是坐車有點暈了,歇會兒就好了。”
她回到桌邊坐下,那盤紅燒肉已經被王春梅挪到了桌角,換了一碟清淡的拍黃瓜放在她面前。顧大山趕緊說:“那先吃點清淡的,別吃肉了。”沈穗夾了一筷子黃瓜放進嘴裡,脆生生的,帶著一點醋的酸味,壓住了胃裡那股翻湧。客廳裡的氣氛稍微鬆了一些,碗筷又開始動起來,但那種松跟剛才不一樣了,像是一根被拉緊的弦只是鬆了半圈,並沒有完全放下來。
劉慧蘭和王春梅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一眼很短,但兩個人像是用目光說了一句很長的話。沈穗沒有注意到,但她旁邊的顧婷婷看見了。顧婷婷放下筷子,白了顧長河一眼:“哥,我嫂子暈車,你就不能讓她坐靠前的位置?後座顛得厲害你不知道嗎?”顧長河端著水杯還沒來得及喝:“我知道了,回去就坐前面。”他一邊說一邊又看了沈穗一眼,像是怕她臉上還有沒散乾淨的不舒服。沈穗拍了拍顧婷婷的手背:“沒事兒,也是巧不巧,大部分時候暈車沒這麼厲害,可能今天車上人多,有點悶。”
劉慧蘭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像是在想怎麼開口。她放下筷子,聲音儘量放得隨意:“穗穗,那你最近還有別的感覺嗎?除了沒胃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沈穗抬頭看了看她,有些疑惑:“別的?”劉慧蘭像是怕她多想,又補了一句:“我的意思……你婆婆媽不就是醫生嘛,她懂。”沈穗歪頭想了想:“還有就是覺得容易犯困,老想睡。不過也不是今天才這樣的,前幾天就開始了,可能是剛開始工作還沒適應好。”
王春梅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手裡端著碗,筷子上夾著一塊魚肉,半天沒送進嘴裡。她聽見沈穗說完,又看了劉慧蘭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東西,嘴角的弧度像是想壓下去但壓不住,有一點彎彎的翹著,像是一隻正在被按進水裡的乒乓球,輕輕一鬆手就要浮上來。她把那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才開口:“穗穗,那要不然下午跟著媽去醫院看看?也不能大意。”顧長河一聽這話,手裡的筷子停住了:“媽?咋了?暈車還得去醫院?這麼嚴重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安,像是被那句“醫院”勾起了什麼他還沒想好的擔心。沈穗也有點不解:“媽,沒事啊不用去醫院,吃完飯休息休息就好了。”
王春梅放下筷子,看了看沈穗,又看了看劉慧蘭,然後直截了當開了口:“穗穗,是這樣,我和你媽都覺得,你這症狀像是有了。”客廳裡安靜了一瞬。顧大山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沈建國夾菜的動作也頓住了。顧爺爺一直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沒怎麼出聲,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端著茶杯的手明顯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等著聽下一句。沈穗愣住了:“有了?”她低下頭,下意識地開始在心裡數日子——這個月的月事好像確實沒來。她的月事一直不太準時,有時候提前幾天,有時候推後幾天,她從來沒太在意過,這幾個月又一直在忙適應工作,適應新家,打理廚房和院子,根本沒顧上留意。可此刻她把那些模糊的日子往前倒了一截,心裡那根弦忽然被撥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迴響。
顧長河直接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短促的一聲響,他側過身來,像是想伸手扶住她又不知道該不該扶:“穗穗?真的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什麼東西碰碎的試探。沈穗抬起頭,耳朵尖是紅的:“我也不知道……好像,那個是晚了好幾天了。”劉慧蘭和王春梅互相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兩個人臉上那一瞬間同時浮起來的表情像一扇門終於被推開了,光亮從門縫裡透出來,照在屋裡所有人的臉上。顧大山高興得拍了一下桌子,沈建國也端起了酒杯。顧爺爺坐在主位上,嘴角那個笑終於壓不住了,像是等這句訊息等了很久,像是懸在心頭多年的石頭終於落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他一直在等待的悶響。
那天下午飯桌上的氣氛跟上午完全不一樣了。碗筷碰撞的聲響裡混著笑聲和說話聲,沈穗面前那盤紅燒肉被端走了,換了一碟青菜和一盤清淡的魚。早就戒酒多年的顧爺爺也高興地端起了酒杯喝了好幾杯。飯後王春梅帶著沈穗去了醫院,劉慧蘭和顧長河跟著。掛號、排隊、檢查,比沈穗預想的快。結果出來的時候王春梅看了一眼化驗單,嘴角的弧度終於不再壓了,轉過身來看沈穗:“穗穗,你有喜了。”
顧長河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頭和化驗單的一角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笑從嘴角開始漫上來,先是嘴唇,再是眼角,然後整張臉都被那笑撐滿了,那笑容又激動又緊張又興奮。沈穗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頭看著那張化驗單上的字,那些印刷體的字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的時候顧長河伸出手來,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心有一點潮,像是比她更緊張。窗外秋天的陽光正盛,照在醫院走廊盡頭那一小片白色的牆壁上,亮得晃眼又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