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從醫院回來,一家人已經都在客廳裡等著了。得到確認的訊息後,顧爺爺嘴角那道弧度就再也沒有收回去過,顧大山整張臉像是被陽光從裡面照著一樣,亮堂堂地舒展開了。
顧婷婷坐在沙發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直直看著沈穗。她看見沈穗點頭的時候,手裡的瓜子往茶几上一扔,站起來走到沈穗面前,圍著她轉了一圈:“那我是要當姑姑了?我得是第一個當姑姑的吧?我是不是以後可以帶他出去玩了?是男孩還是女孩?”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語調又急又亮,嘴唇翹著,眼睛笑得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顧長河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那誰知道男孩女孩。”顧婷婷躲開他的手,繞到沈穗另一邊,湊近了低聲說:“嫂子,你可得生個閨女,我可不想帶個皮小子滿院子跑。”王春梅在旁邊笑了一聲:“你自己還沒嫁人呢,倒先操心帶小孩的事了。”
沈磊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他側過身,用肩膀碰了一下旁邊的沈建國:“爸。”沈建國正端著茶杯看顧大山在那兒坐不住的樣子,聽見他叫,偏過頭:“嗯?”沈磊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讓別人聽見:“那我是不是也要當舅舅了?”沈建國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那種孩子正在長大的欣慰:“嗯,是舅舅。”沈磊沒有再說話,嘴角卻悄悄地彎了一下,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裡面裝滿了星星。沈建國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說了兩次“那就好”。
當晚兩家人坐在客廳裡,話題從“高興”慢慢落到了“接下來怎麼辦”。劉慧蘭先開的口:“長河工作忙,剛調過去不久,又是新單位,肯定顧不過來。穗穗這前三個月,不能大意。”她說著看了顧長河一眼。王春梅點了點頭:“我是醫生,我當然知道頭三個月多要緊。長河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的,哪會照顧人。”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從顧長河身上掃過,顧長河站在旁邊,手指搓了一下衣角,想反駁又覺得好像確實沒什麼可反駁的,最終只是摸了摸後腦勺,沒有接話。
劉慧蘭和王春梅對視了一眼,:“這樣吧,我倆輪流,一個人去照顧一個月,等穗穗情況穩了我們就回來。”沈建國和顧大山都點了頭,顧大山說:“行,這樣我們都放心。”只有沈穗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攥著顧長河外套的袖子:“媽,我自己能行,又不是不能動了。”劉慧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堅決:“不行,我們不放心。”沈穗還想說什麼,顧長河在旁邊想了想,開口了:“媽說得對,我現在確實忙,有時候中午都回不去,留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他看了沈穗一眼,“就讓媽來住一陣吧,等過了三個月再說。”
沈穗看看他,又看看坐在對面的劉慧蘭,把手從顧長河的外套袖子上鬆開,擱在自己膝蓋上,沒有再爭辯,抬起頭來說了一聲:“行,聽你們的。”
第二天臨走前,顧爺爺叫住了沈穗,顧爺爺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布是舊藍布的,邊角磨出了毛邊。他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沓疊好的紙幣,整整齊齊的,邊緣都被壓得很平整,像是被反覆看過又收好的。
他把那沓錢塞到沈穗手裡:“這是爺爺攢的退休金,你拿著,想吃什麼就買什麼,喜歡什麼就買什麼。”沈穗低頭看著那沓錢,她推回去:“爺爺,我不能要,您自己留著。”顧爺爺又把錢推回來,這次力道重了一些,像是用動作代替了原本要說的話:“拿著。”沈穗還是搖頭:“爺爺,真的不用,那邊什麼都不缺。”顧爺爺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微微沉了沉,聲音也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常流露出來的認真:“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之前說的那些話?”
沈穗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他的眼睛像一盞被調暗了光的燈,光雖然薄了,但沒有滅。“爺爺,我從來沒生過氣。”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很穩,目光也沒有躲開。顧爺爺看了她幾秒,然後他又把錢往她手裡塞了塞,這一次力道放輕了一些,“那就拿著。”沈穗低頭看了看那沓被藍布裹著的錢,又抬頭看了看顧爺爺,再轉頭看向顧長河,然後是顧大山,王春梅朝她這邊望了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她把那沓錢接過來,握在手裡:“謝謝爺爺。”顧爺爺揮了揮手,像是已經完成了任務,沒有再多說,轉回身坐回床沿上,端起那隻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像是這件事已經翻過去了。
第二天他們回了安市。這次王春梅先跟著一起去的。因為是在期末,劉慧蘭學校是在請不下來假,正好這次王春梅先過去一個月,劉慧蘭學校也就放假了,到時候她再去。到了家,顧長河把西屋收拾乾淨,劉王春梅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裡,又轉身把帶來的那些零碎和大包小包好吃的都放進廚房櫃子裡,像她往常習慣的那樣。
之後的日子慢慢有了新的節奏。每天早上沈穗和顧長河醒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傳來了鍋碗瓢盆的聲響。王春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起來了,粥已經熬好了,粥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小菜切得細細的,淋了香油;有時候是煮雞蛋,有時候是蔥花餅,每天都換著花樣。沈穗的孕吐還沒有完全過去,有時候聞見油味就想幹嘔,王春梅一句也沒有多說,默默把菜換成更清淡的——蒸蛋羹、清水煮菜、爛爛的麵條,少油少鹽,湯多菜少。沈穗有時候吃兩口就放下筷子跑進衛生間,吐完了出來的時候碗裡已經換了一碗新的,溫度剛好。她坐下來繼續吃,有時候能吃完大半碗,有時候只能喝幾口湯,但那些飯菜的溫熱總會在她坐回桌邊的時候替她留著。
王春梅從不多話,只是在一旁擇菜或者收拾灶臺,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看她吃了多少,再看一眼她的臉色,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沈穗坐在桌邊,低頭喝著那碗溫度剛好的粥,心裡有時候湧起一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正在她身體裡慢慢生長,而她自己也在以一種她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的速度,悄悄地往深處紮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