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沒幾天，沈磊也來了。那天，天晴得很，不怎麼冷。前些日子打過電話，沈建國本來要送他來的。可臨走的時候部隊又有緊急任務走不開，又不放心他一個人坐車，便讓沈曼送他過來，這邊沈穗和劉慧蘭她們都不知道。
他們到的時候快中午了。沈穗推開院門，就看見沈曼帶著沈磊站在了門口，沈磊個子又躥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他站在院子門口朝她咧嘴笑了一下：“姐，我來了。”他身後跟著沈曼，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外套，頭髮紮起來，臉上帶著笑，那種笑跟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以前她的笑是禮貌的，浮在表面那種，讓人看不到底的淺笑。現在是放鬆的，真實的，嘴角的弧度自然翹起，眼睛也帶著細碎的光笑眯眯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悄悄發酵，她自己也壓不住那個微小的，持續的氣泡。沈穗愣了一瞬，沈曼主動走到沈穗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氣色好多了。”沈穗趕緊笑了一下：“你也是。”
顧長河中午特意回家吃飯。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是給沈磊帶的點心和罐頭，放在桌上才抬頭看見客廳裡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沈曼身上時頓了一下，腳步也放慢了半拍，像是也沒料想到，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凝固了，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臉上的表情也已經恢復了。沈曼倒是先開了口，聲音自然得像在跟一個並不陌生的人說話：“長河哥，你下班了？”顧長河應了一聲“嗯”，像是在接受一件他已經準備好的事實。沈曼說完那句話之後就轉回了頭，繼續跟劉慧蘭說剛才沒說完的話題，像是根本不怎麼在意的人，只是順便打了個招呼一樣。弄的劉慧蘭都有些意外了。
吃飯的時候菜擺了一桌子，顧長河坐在沈穗旁邊，沈磊坐在沈穗另一側，正低頭扒飯吃得腮幫子鼓鼓的。沈曼坐在劉慧蘭旁邊，偶爾伸手幫劉慧蘭遞一下碗碟，動作自然而然。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抬起頭來看了好幾眼沈穗的肚子：“穗穗，你肚子怎麼也不大啊？我單位同事也懷孕了，她那個肚子又圓又大。”沈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算平坦的小腹，笑了一聲：“我這才幾個月啊，哪能看出大？”劉慧蘭在旁邊接過話頭：“得等到三四個月之後才會慢慢大起來，還能一開始就像個球？”幾個人都笑了，沈磊嘴裡還嚼著飯，含混地問了一句“那什麼時候才能像個球”，沈穗把一筷子青菜夾進他碗裡：“你慢慢等著就是了。”
飯後沈曼站起來說要走了，只請了一天假，明天還要上班。劉慧蘭說住一晚吧，沈曼搖了搖頭：“不了，明天一早的班，趕回去正好。”沈穗也挽留了她住一晚，沈曼還是堅持要走。於是沈穗和劉慧蘭送她到大院門口，顧長河也跟了出來。三個人並肩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沈曼停下來，轉過身，對著顧長河說：“長河哥，你別送了，快回去吧。媽和穗穗送我就行了。”她的語氣是平實的，眼神坦然，說話時態度不冷不熱，距離不遠不近。顧長河站在沈穗旁邊，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確認，也有一種好像覺得她終於明白了懂事了，那種什麼東西終於擺脫了之後的釋然。他點了點頭：“行，那你路上慢點。”說完他轉身往回走了。
沈曼站在大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裡，然後轉過身來。她站在那裡，看看劉慧蘭又看看沈穗，又低下頭像是有什麼話想要說，又好像不知道怎麼開口。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了：“媽，穗穗，我……”她低下頭，耳根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我談戀愛了。”劉慧蘭愣了一下：“啊？什麼時候的事？誰？我認識不？”沈曼抬起頭來，臉上那層紅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嗯，認識的。”她停了一下，“就是……陳默。”
沈穗站在旁邊，那點笑意終於從唇邊漫開來：“陳默不容易，可算是追上你了。”沈曼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他追的我？”沈穗說：“長河跟我說的——他說從懂事起，他就喜歡你。你們那幾個發小誰看不出來？就你不知道。”沈曼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攏了一下圍巾，像是要把那層害羞收進領子裡：“怎麼說的好像我是個傻子一樣？”劉慧蘭在旁邊拍了拍她的胳膊：“陳默那孩子我知道，踏實，靠譜。挺好的，也算知根知底。等哪天你們都有空了，帶回來給你爸看看。”沈曼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嗯，知道了媽。”
沈穗陪著劉慧蘭站在大院門口，看著沈曼走向路對面的公交站臺。沈曼回頭朝她們招了一下手，臉上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見過的輕盈——像是終於卸下了某個背了很久的東西，把它放在了一個她已經不再需要回頭看的地方。沈穗揮了揮手，看著沈曼上了車，公交車啟動的時候窗玻璃上印出她側臉的一個剪影，那隻手貼著車窗玻璃，揮了一揮，被公交車帶遠了。
沈穗收回目光，轉身挽著劉慧蘭的胳膊往回走。院牆根底下那棵銀杏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葉子落了大半，枝丫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片在風裡蜷著，像一隻只收攏了翅膀的小鳥，不再急著要飛走。沈穗走在那條灰磚路上，能感覺到劉慧蘭的胳膊正穩穩地小心的又帶著力道的攙著她，像一個她已經很習慣的動作。冬天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著她們兩個人的衣襬和圍巾，吹到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凜冽，可能還沒到最冷的時候。
沈穗走了兩步，側過頭看了劉慧蘭一眼，劉慧蘭沒有看她，正專心的看著前面的路。她嘴角帶著一個高興的，安心的，滿意的微笑，沈穗把手收攏了一點，沒有再說什麼。她們一起沿著巷子走回了家，陽光在她們身後鋪了長長的一條路，把兩個並行的影子投在灰磚地面上，安安靜靜，近近地貼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