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一條不緊不慢的河,安安靜靜地朝前淌著,偶有轉折處,水面就會泛起一片細碎的水花。
沈穗生產那天是初夏,窗外的梧桐葉子已經長滿了,綠得發亮。顧長河從部隊趕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推進了產房。他在走廊裡來回走著,步子從這頭踱到那頭,又從那頭踱回這頭,靠牆那排椅子上坐著的王春梅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說了一句:“你能不能坐下來等?晃得我眼暈。”顧長河嘴上應著“哦”,腳底下卻還是沒停,像是那兩條腿有自己的想法,不肯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
等到護士抱著一個裹著襁褓的小糰子從產房出來喊了一聲“沈穗家屬”的時候,顧長河幾步就衝了過去。他接過那個小包裹,低頭看見一張紅撲撲的,皺巴巴的小臉,眉頭還是皺著的,像是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被叫醒,還沒完全習慣這世間的光亮,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劉慧蘭在旁邊湊過來看:“真漂亮,嘴巴像穗穗,鼻子像長河。”顧長河沒有說話,因為他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紅了,鼻頭也是紅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被堵住了,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襁褓的邊角上,他趕緊偏過頭去擦了。站在一旁的王春梅看見了,後來跟沈穗笑著說:“你說他一個堂堂男子漢,見了閨女第一反應竟然是掉眼淚,自打三歲起,我可從來沒見過他再哭過。”沈穗知道了,後來拿這事兒笑了顧長河好久,每次他一被笑就偏過頭去,說:“你懂什麼,我那是激動的。”其實沈穗心裡都明白,懂他的心裡。
孩子取名叫顧寧。是沈穗取的,簡簡單單一個字。她說“寧”就是安寧的意思,她這一路走來,從鄉下到城裡,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到三個人,最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不用再折騰了。顧爺爺第一次抱她的時候,兩隻手伸得又穩又慢,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瓷器,他把那個小糰子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了看沈穗,又看了看顧長河,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好,真好啊。”他連著說了好幾個“好”,聲音都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怕吵著寧寧。顧長河蹲在爺爺旁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攥成拳頭的小手指,那手指細得像一截春草,被他輕輕一碰就蜷得更緊了。
王春梅提前辦了退休,跟著去安市帶了兩年孩子。那兩年劉慧蘭也沒閒著,她寒暑假一到就收拾東西過去,替換王春梅回來歇一歇。孩子一點一點地長大,從只會躺著到能翻身,從能翻身到能坐起來,從坐起來到扶著牆搖搖晃晃地邁出第一步。顧寧開口說話早,第一個會叫的是“爸爸”,把顧長河高興得抱著她親了好幾口。
每天顧長河下班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蹲下來張開手,等她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撲進懷裡。沈穗有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手裡還攥著鍋鏟,心裡湧起一陣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那些她自己沒有經歷過的,在小時候缺少的,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填補回來。顧寧眉眼長得像沈穗,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小窩,和沈穗一模一樣。有一天傍晚沈穗抱著她站在院子裡,晚風從楊樹梢頭穿過,卷著遠處傳來的廣播操音樂和誰家廚房的炒菜香味,四周都是牆和瓦片,可那種被好好圍住的感覺踏實而具體。顧寧在她懷裡伸著小手去夠頭頂的楊樹葉,夠不著也不著急,又抓了一把空氣。
孩子快兩歲的時候顧長河調回了省城部隊,一家人又搬了回來。沈穗的工作也隨著調了回來,分到了省城一所初中繼續教語文。
他們沒讓部隊再分房子給他們,他們又住回了原來的家,顧婷婷也出嫁了,家裡寬敞的很,沈穗站在二樓的窗戶前往外看,大院的路還是那條路,路燈也還是那些路燈,院牆根底下的冬青比幾年前更高了,葉子密密地挨在一起,她覺得像是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顧寧被王春梅牽著在院子裡玩,咯咯的笑著,時不時就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媽媽還站在窗戶後面。
她看著顧長河也下班回來了,顧寧跟著一隻蝴蝶跑了好幾步,跑得歪歪扭扭的,顧長河跟在她後面,不遠不近地護著她。陽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把影子連在一起。
顧婷婷的物件是軍區新調來的一位軍官叫張明遠,家在外地,高高瘦瘦的,話不多,做事利索。沈穗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在顧家,他正幫顧大山搬一袋米,走起路來步子穩穩的,放下來的時候還順手把地上的米粒撿乾淨了。沈穗看了顧婷婷一眼,她正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張明遠婚後分到了大院前院的一套平房,離顧家走路不到三分鐘,顧婷婷每天至少得回來一趟,有時候甚至不止。王春梅常常打趣她:“你哪是出嫁了?你這是賴在家裡了啊。”顧婷婷也不反駁,只是笑嘻嘻地挽著她媽的胳膊:“這多好啊?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都在你身邊,你是最幸福的小老太太了。”
林曼家的女兒比顧寧小一歲,叫圓圓。沈穗第一次看見圓圓的時候她正被陳默抱著,小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看見生人也不怕,還伸著手朝沈穗笑。林曼在旁邊說:“她不怕生,見了誰都笑。”後來兩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寧寧和圓圓坐在兒童椅裡,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劉慧蘭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忽然說了一句:“這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孩子都能跑了。”
沈磊高考那年,顧寧已經能滿院子跑了,她跟在沈磊後面,拽著他的衣角喊“舅舅舅舅”,沈磊走一步她跟一步,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沈磊嘴上說著“你別拽我,我走不動了”,步子卻故意放慢了很多,像是怕她跟不上。等沈穗從屋裡出來就看看見顧寧騎在沈磊脖子上,繞著院子走圈,顧寧的笑聲從院子裡傳到屋裡,清脆又響亮。
出結果那天沈穗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沈磊的電話打到了學校傳達室,那邊傳來他故作鎮定的聲音:“姐,我考上了,省財經大學。”沈穗握著聽筒笑了:“那太好了,考上了你可得請客了。”電話那頭傳來沈磊也終於沒忍住的笑聲,像是鬆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氣,終於能痛痛快快地撥出來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沈建國難得開了一瓶好酒。一家人圍坐在桌邊,沈穗看著眼前的沈磊真的不一樣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往她水杯裡撒鹽、把她的拖鞋扔出去的小男孩了,他長高了許多,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已經需要抬一點頭才能看清他的臉,肩寬背直,陽光帥氣,眉眼間已經有了成年人的稜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