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顧寧三歲那年顧爺爺走了，走得很安詳，是在一個普通的午後永遠地合上了眼睛。沈穗想，他是看著顧寧出生，看著她學會走路，聽著她第一次開口喊他“太爺爺”之後才放心走的，或許顧爺爺已經很滿足很高興了。
第二年春天的時候，沈穗又生了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取名叫顧晨。出生那天是個晴朗的早晨，窗外的梧桐葉子剛舒展開來，嫩綠嫩綠的，被陽光照得像半透明的。顧長河這次安安靜靜地坐在產房外面的長椅上，偶爾站起來往產房的方向看一眼，又坐下來。護士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他站起來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紅通通的、正閉著眼哭唧唧的嬰兒，他的嘴角笑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攥成拳頭的小手指，說了一句：“跟姐姐小時候一模一樣。”
轉眼，顧寧已經上幼兒園了，正是對外面世界充滿好奇的年紀，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踮著腳趴在嬰兒床邊看弟弟。有時候弟弟醒著，她就伸一根手指給他攥著，說“弟弟的手好小啊，像個小包子”。有時候弟弟睡著了，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看一會兒，也不出聲，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開。她還會把幼兒園發的點心攢下來，裝在書包側兜裡帶回家，進門的時候舉著那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遞給沈穗：“這是給弟弟留的。”有時候那塊點心已經被書包壓碎了，油紙裡包著的是一堆碎末，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一樣遞過去，一臉認真。顧長河蹲下來問她：“你自己吃了沒有？”顧寧點點頭：“我吃過了，這個留給弟弟吃。”顧長河看了看那包碎成渣的點心，滿臉寵溺的笑著，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
顧大山和王春梅對兩個孩子都一樣疼愛。老二雖然是男孩，但在他們眼裡並不比顧寧多出什麼特別的地位。王春梅有時候抱著顧晨在院子裡曬太陽，嘴裡唸叨著“這小傢伙長得像他爸”，轉過頭又喊顧寧過來吃剛切好的蘋果，顧大山則會在下班回來時把顧寧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肩上，帶著她慢慢穿過客廳，像一列披著橘紅色餘暉的慢車。顧長河甚至更喜歡女兒一些，他總說：“女孩子得精細著養，老二是男孩子，養的皮實點就行了。”他會帶顧寧去公園放風箏，去看新開的商店櫥窗，去街角買一份熱乎乎的糖炒栗子，每次回來沈穗都會看見顧寧手裡攥著她爸給她買的小東西，顧晨還小，不會爭搶，只是安安靜靜地在嬰兒床裡躺著，偶爾被姐姐的笑聲吸引，轉過臉去看一眼，又轉回去。
後來劉慧蘭也退休了，每天固定往顧家跑。她有時候帶一兜菜，有時候帶幾塊自己做好的點心，進門也不歇著，挽起袖子就幫忙收拾，要不搶著給顧晨餵飯，要不搶著送顧寧上學。再後來顧大山和沈建國也退了休，四個老人圍著兩個孩子轉，把日子過得滿滿當當，樂樂呵呵的。今天這個帶顧寧去公園喂金魚，明天那個帶顧晨去百貨大樓買玩具，有時候四個人一起出去，把孩子放在中間的小推車裡，沿著大院的林蔭道慢慢走一圈，顧寧走在旁邊蹦蹦跳跳的，沈建國推著小推車，顧大山牽著顧寧的手給她指著前面那棵桂花樹，王春梅和劉慧蘭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袋子剛買的橘子，低聲聊著晚飯要做什麼。
等顧寧上小學的時候，四個老人專門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在客廳裡一本正經地商量了一個排班表，還讓顧長河用鋼筆寫在紙上貼在了客廳牆上——週一、週二顧大山接送，王春梅負責做飯；週三、週四沈建國接送，劉慧蘭負責做飯；週五顧長河接送。顧寧每天放學回家就在門口喊一聲“我回來了”，一路小跑到客廳看今天輪到了哪一位。顧長河週五輪值的時候，他會提前把車停在門口等著，顧寧揹著書包從校門口跑出來朝他揮手，他蹲下來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紅領巾，把書包帶子正了正，然後拉著她的手一起走回家。
這幾年孩子大了，每年暑假或者寒假，沈穗總會帶著兩個孩子回鄉下住幾天。王桂英和林老實每次聽見她們要回來，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收拾準備，院子裡曬滿了被褥，灶臺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像是要把攢了一整年的好東西都搬到飯桌上來。林禾也長大了，在鎮上找了工作，每次回去都會提前請一天假在家等著。林強考上了縣裡的高中，已經高三了，成績還不錯，考上個大學肯定沒問題。
顧寧和顧晨到了鄉下就跟舅舅沈磊當年來這裡一樣，那就成了脫了韁的小馬了，追雞攆鴨滿地跑，王桂英跟在後面喊“慢點慢點，嚐嚐姥姥蒸的饅頭。”，手裡還拿著一個剛出鍋的饅頭，追兩步就停下來喘口氣，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藏不住。晚飯桌上總會多出幾盤沈穗小時候愛吃的菜，顧晨坐在林老實腿上讓姥爺餵飯，王桂英把剝好的雞蛋往顧寧碗裡放，一邊放一邊說：“多吃點，城裡的雞蛋沒有咱家的香。”沈穗坐在桌邊端著碗，看著滿桌子的人和滿桌子的菜，鍋裡冒出的熱氣把窗戶玻璃蒙白了，屋外的晚風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從門縫裡擠進來，混著灶臺上升起的油煙，飄在燈光裡，瀰漫了整個堂屋。
晚上吃完飯坐在一起聊天的時候，王桂英總會說起林曼。她說前段時間林曼也帶著孩子回來了，她家那個圓圓，別看是女孩子家家的，調皮得很。上牆爬屋的，哪高往哪兒爬，攔都攔不住。每次回來總得爬到院子那棵棗樹上去了，坐在樹杈上晃著腿，任憑王桂英怎麼喊不肯下來。
王桂英說這些的時候嘴角的笑意越攢越滿：“圓圓她爸倒是一點不急，每次都笑嘻嘻地站在底下看著，還說‘圓圓喜歡就讓她爬吧，摔一回，知道疼就不爬了’。林曼脾氣大啊，忍不住，每次都得把孩子拽下來揍一頓，圓圓哇哇哭，她又心疼。”她說著說著就放下茶杯，比劃著陳默的樣子，“圓圓她爸就在後頭跟著，先把孩子哄好了，給她擦擦臉，又拿顆糖塞她嘴裡，轉頭再去哄林曼，跟她說‘你別生氣了，孩子還小呢，你看你把她揍哭了，你又不捨得’。”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聲音也輕快起來：“你說圓圓她爸那麼個悶葫蘆，在曼曼面前倒是嘴甜，哄完小的哄大的，忙得很。”暖暖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柔柔軟軟的，像是把她所有的褶皺一一熨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