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一年又一年。時代在變，改革的風從城市上方吹過，吹動了許多大家原本以為很穩的東西。90年代下崗潮來得又快又猛，很多單位效益不好，發不出工資，一批批的人從原來的崗位上離開，有人迷茫，有人另尋出路，有人固執的守著舊辦公室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
顧婷婷早些年生了雙胞胎，一對兒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兩個孩子鬧騰得很，一個哭另一個也跟著哭，一個笑另一個也跟著笑，家裡整天跟炸了鍋似的。加上單位效益越來越差，工資時常拖欠，顧婷婷索性辦了離職，在家專心帶孩子。顧大山和王春梅幫襯著，但兩個男孩的精力像是無窮無盡的，每天從早到晚就沒有消停的時候，她也幾乎沒怎麼歇過。
林曼那邊更難一些。陳默走後，她公公因為喪子之痛打擊太大，那次出院後沒幾年功夫就走了。還剩婆婆一個人幫著她照看圓圓和樂樂。林曼在單位硬撐了一段時間，可效益越來越差，工資發不出來，她一個人要養活兩個孩子和老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最後沒辦法，她只能主動辦了下崗手續，領了一筆安置費，回到家關起門來待了小半個月。沈穗去看她的時候，她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聲音放得很小，人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螢幕上方的一點，沒有在看。沈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帶來的水果放在茶几上，什麼也沒問。過了好一會兒，林曼先開了口：“穗穗，你說我還能幹什麼？”沈穗說：“你彆著急，先歇一段時間，慢慢想。我和長河也在幫你打聽著，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單位，要是沒有特別合適的，咱們再想其他辦法。”林曼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摩挲了幾下，頭沉沉的低下去，像是想在那些雜亂無章的思緒裡尋找一個方向和出路。
後來林曼在市裡溜達了好幾個月，終於決定了，她自己在市場的街角租了個小門面，開了一家服裝店。門面不大，比普通的民居客廳寬不了多少，兩邊牆上掛了鐵架，上面搭著時下流行的衣服款式。剛一開始的時候，生意很冷清，有時候一整天也進不來幾個人，把林曼急的團團轉，天天上火。後來，沈穗得空就拉著同辦公室的幾個同事去轉上幾圈，顧婷婷也開始帶著以前的朋友同學過去逛，沈磊媳婦也帶著單位裡的同事，大學的同學去照顧生意，連喬雲鳳帶著同事朋友也來過好幾次。喬雲鳳也已經結婚生孩子了，物件是學校裡的同事，兩個人都是老師，日子過得平穩踏實，生了一個男孩，比顧寧小兩歲。她帶著同事過去的時候還特意跟林曼說：“你這眼光真不錯，這幾件衣服比百貨大樓的好看。”林曼聽了感激的笑笑，忙把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遞給她和同事試。
慢慢地，口碑就這麼傳開了。不過，林曼的眼光也確實好，進的貨款式新穎，料子也好，價格又比商場裡公道，人還會來事，有一個人買了穿出去被人問，就帶第二個人來，第二個人又帶第三個人來，一來二去，生意漸漸有了起色。雖說不至於發大財，但養活自己和一家老小是夠了。林曼自己也說：“比上班強多了，而且時間還自由了，也不用看別人臉色。”沈穗每次去店裡看她，她都忙忙碌碌地在整理貨架或者給客人介紹款式，背影已經不像前幾年那麼單薄了。她穿衣服也講究了起來，本來也很搭配，頭髮也收拾得利索了，整個人都顯得年輕多了。可在偶爾一轉頭，在獨自整理衣架，在以為沒人注意她的間隙裡，她臉上會滑過一瞬沈穗很熟悉的表情，那表情是說不盡的落寞，孤寂和神傷。沈穗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她發自肺腑的笑容了，現在即使笑了也是笑不達心底，只是扯了嘴角而已。
沈磊兩口子也慢慢懂事了。結婚後兩個人雖然一開始有些任性，但終歸不是不懂事的人。他們知道買房子的錢是父母和兩個姐姐湊的，心裡一直記著。兩個人省吃儉用，攢一點就拿回來還，今天還沈穗一點，明天還林曼一點，雖然不多，但從沒斷過。沈穗和林曼都說不用急著還，他們還是堅持，說不能讓爸媽和姐姐一直替他們揹著。婚後第二年他們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劉慧蘭和沈建國高興得不得了，每天早上他們倆就像上班一樣，坐公交車去他們家幫忙帶孩子，晚上等沈磊兩口子下班回來，再坐公交車回自己家，每天雷打不動，走之前還要把晚飯做好。沈建國最喜歡揹著那個胖小子在樓下轉圈。兩個人也不覺得累，精氣神反而像比前幾年還要好了許多，走路都帶風。
顧長河的工作一直很順。他能力紮實，做事穩妥，這些年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走，領導已經在正式談話裡暗示過了，升職的事很快就能落地。那天他下班回來，進門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手裡多拎了兩瓶酒。晚上臨睡前好像突然想起來和沈穗說：“穗穗，還記得我在北城那個戰友林海洋嗎？他也調過來了。今天我和他說週六讓他帶老婆孩子來家裡吃頓飯，認認門。”沈穗剛洗完澡正在梳妝檯前抹臉：“哦，他呀？記得啊。行，那我週五下班就去買點好的，也不知道他們一家喜歡吃什麼？”顧長河靠在床頭上：“應該什麼都吃，不挑。主要是好久沒見了。”他停了一下，“你看著安排就行。”
沈穗也掀開被子上了床，躺下的時候在心裡默默計劃起來，紅燒肉、糖醋魚、炒幾個時令菜，再燉個湯，應該夠了。她盤算著明天還得去菜市場挑條新鮮的魚，孩子應該喜歡吃，又想著要不要再炸一盤花生米給他們下酒。
週六那天沈穗起了個大早，先去菜市場買了魚和排骨，又去熟食店切了一盤醬牛肉。回到家把該洗的洗了，該切切了，灶臺上擺了一排盤子，每一樣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顧長河在客廳裡擦桌子，顧寧幫忙擺碗筷，顧晨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了兩圈，被王春梅叫回來洗手。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響了，林海洋帶著孩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兜水果和一盒點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