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末沈穗休息，在家包了一大鍋蒸包，白白胖胖的，皮薄餡大，剛出鍋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顧大山和王春梅兩口子帶著顧晨出去玩了還沒回來，沈穗就讓顧寧先端了一盤給劉慧蘭和沈建國送過去，說趁熱吃，別放涼了。顧寧端著盤子跑了，沒過一會兒又端著盤子空回來了。
沈穗正在廚房裡忙著蒸下一鍋，順嘴問了一句：“姥姥姥爺在家幹啥呢？吃完飯了沒？”顧寧把空盤子放進水池裡，回了一句：“還沒吃呢，說吃完要出去借錢。”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沈穗的手頓了一下，顧長河正在旁邊收拾碗筷，也停了下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借錢？”沈穗也一臉疑惑：“我不知道，沒聽他們說啊，怎麼還借錢了？”她又問顧寧，“寧寧，你聽清了？是說借錢？”顧寧認真地點了點頭：“嗯，姥姥就這麼說的。”
顧長河放下手裡的碗：“你先別忙活了，快回去問問爸媽咋回事。”沈穗應了一聲，解下圍裙擦了擦手就往外走。她出了院門沿著巷子走了一段，拐過那排冬青，遠遠就看見沈建國和劉慧蘭正站在家門口準備鎖門，像是要出門的樣子。沈穗快步上前叫住他們：“爸，媽，你們去哪？”沈建國回過頭看見是她，有些意外，隨即臉上浮起一層不太自然的神情：“沒事，出去散散步。”劉慧蘭在旁邊也跟著點頭：“對，我和你爸出去散散步，吃多了。”沈穗攔在他們面前拉著他們回了家：“別瞞我了，寧寧回家說了，說你們要出去借錢。這到底咋回事啊？”沈建國嘆了口氣，知道瞞不住了，看了劉慧蘭一眼。劉慧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是沈磊的事。”
原來沈磊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了財政局，工作穩定下來後談了一個物件，在郵政局上班，家是外地的。兩個人感情不錯，兩家人都見了也都很滿意，這不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本來商量著結婚就在家住，一來房子大，老兩口也能照應著，二來以後生了孩子也方便帶。可女方不太樂意，說大院這邊是部隊的規矩多，離她上班的地方也遠，坐公交還得倒兩班車，上下班不方便，不想住這裡。可兩個年輕人剛上班不久，資歷淺，各自單位也分不到房子，這不，就想在單位附近買一套小房子結婚用，可兩個年輕人手頭又沒有多少積蓄，這不回來和老兩口商量，可老兩口拉扯兩個孩子長大，又供了沈穗和沈磊上大學，手裡哪還有多少餘錢。沈穗結婚時置辦嫁妝花了一筆，這些年林曼那邊又出了事，他們沒少貼補。如今算來算去，還差一大截。劉慧蘭和沈建國又不願意跟沈穗張口，覺得她有兩個孩子要養，日子也不寬裕，就打算出去借一借，先幫著把房子買下來再說。
沈穗聽完，心裡又氣又急：“你們這是沒拿我當親生的啊？都打算出去借錢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沈建國擺擺手：“不是不跟你說，是覺得你跟長河也兩個孩子了，得留著錢養孩子，我們怎麼好意思跟你開口。”劉慧蘭也趕緊附和：“就是就是，你們也不容易，也沒工作幾年，怎麼好跟你們張口借錢。”沈穗聽了又有些心疼他們：“沈磊兩口子也真是，這不行那不行的，自己沒錢還毛病多。現在的年輕人啊……”劉慧蘭嘆了口氣：“都現在了，還能怎麼辦呢？也不能為這點事就不結婚了吧？”
沈穗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家。進了門就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跟顧長河說了，顧長河正坐在床上看書，抬頭看了她一眼：“咱家存摺不是在你那兒嗎？你趕緊拿去給爸媽用吧，咱們現在也用不著。”他說得輕描淡寫的，沈穗站在臥室門口沒動：“你就這麼大方？我原本想著拿一部分就行了……”顧長河走過來：“那是咱的父母啊，咋還只給一部分呢？咱還年輕，錢還能再攢，爸媽老了別讓他們為難。”沈穗愣了一下，伸手環住了他的腰。顧長河被她摟得一愣：“怎麼了？”沈穗把臉埋在他胸口：“長河，你咋這麼好？”顧長河笑了一聲：“我這麼好你才發現？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你才知道我好？”他的手輕輕落在她後腦勺上，她沒抬頭，也沒有鬆手。
下午沈穗把存摺送了過去。劉慧蘭接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穗穗，這太多了……這怎麼行。”沈建國也站在旁邊，張了張嘴：“不能全要，我們寫個借條，等他們兩口子慢慢還，你們也得留點自己用……”沈穗沒讓寫，也沒留：“爸媽，都拿著吧，我們暫時用不著。等沈磊那邊寬裕了再說。”她沒有多留，怕他們再推辭，轉身就走了。劉慧蘭站在門口看著她穿過巷子的背影，手裡的存摺攥得緊緊的，過了很久才轉身進屋。
沒過幾天林曼也回來了，也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沈磊正在客廳裡坐著，沈建國和劉慧蘭也在，看見她進門大家都有些意外。林曼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爸媽，聽說磊磊要結婚買房，這錢你拿著先用。”沈磊連忙站起來推辭：“姐，不用，真不用。”沈建國和劉慧蘭也趕緊擺手：“曼曼，陳默不在了，你們娘幾個不容易，這錢我們不能要。”推來推去，信封在茶几上被推了幾個來回。林曼終於抬起頭來，語氣有些激動：“爸媽，磊磊，你們是嫌少？還是覺得我死了男人可憐？”
屋裡安靜了一瞬。劉慧蘭嚇了一跳：“曼曼，你怎麼能這麼說，爸媽不是這個意思……”沈磊也急了：“姐，姐你別生氣，我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不容易……”林曼看著他：“這幾年我和陳默攢了些錢，現在孩子還小，暫時用不上。你結婚急用，就先拿去用。”她頓了頓，“要是你們不留，那就是沒把我當一家人。”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沈磊臉上移到沈建國臉上，又移到劉慧蘭臉上。客廳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沈建國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行，那就先收下。等以後他們日子好過了，再慢慢還。”劉慧蘭背過身去擦了擦眼睛，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只是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窗外的路燈照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樹枝在風裡輕輕晃著。日子就是這樣，有來有往，有出有進，歲月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緩慢推著大家往前走，它不告訴你前方是什麼，只讓你別回頭往前走，繼續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