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繼續往前走，不快不慢的，像一輛不趕時間的公交車，該停的站一個不落，窗外的風景也在慢慢地變。林曼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送娃，接娃，買菜，做飯，會說會笑，也會跟人開玩笑。可沈穗看得出來，她的笑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的笑是從心底往外溢的，飽滿的，像是水從杯沿漫出來。現在的笑只是用力的扯了扯嘴角而已。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注重打扮了，以前的林曼多愛美啊，出門前總要對著鏡子照好幾遍，頭髮要梳得一絲不亂，衣服的顏色要搭配合適。可現在她總是穿著深色的，不起眼的衣服，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臉上也不再塗脂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薄薄地罩了一層，顏色灰撲撲的，不邋遢，卻也沒有了以前那種光鮮的，靚麗的活力。
有一天下班，沈穗推著腳踏車剛出了校門口，就看見林曼推著那輛舊腳踏車站在路邊，遠遠地朝她招手。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人站在一棵法桐的樹影裡，乾乾瘦瘦的，像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幾歲。沈穗推車走過去：“你咋來了？有事找我？”林曼淺淺地笑了一下：“找你就一定得有事？”沈穗被她這句話說得也跟著笑了：“不是這意思，你主動來找我，挺稀罕的。”林曼伸手扶了一下車把：“今天孩子爺爺奶奶接孩子，我不用趕著回家做飯。想請你吃個飯，有空嗎？”沈穗眼睛亮了一下：“那可太有空了，我可不客氣了。”
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去了大院附近一家小飯館，地方不大，幾張桌子擦得乾乾淨淨的，開了很多年了，老闆都認識她們，招呼她們坐到了靠窗的位置。選單遞過來的時候沈穗先接過去，翻了翻點了幾樣素菜，剛把選單放下來，林曼已經伸手又拿過去了：“你點的太素了，我都饞肉了。”她又加了兩個肉菜，把選單遞迴給老闆娘。沈穗看著她，沒有阻攔。
很快，菜上來了，兩個人邊吃邊聊，話題斷斷續續的，從菜的味道聊到各自單位的事，又到各自的孩子，像是兩個普通的姐妹在吃一頓普通的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林曼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其實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以前，陳默還在的時候就想找你，可我倆那時候都各有各的事，工作也忙，你生了兩個孩子，我也接連生了圓圓和樂樂，好像每次都覺得沒有那個合適的機會。”她停了一下，“現在……陳默走了，反而倒是有機會了。”她說著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個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又哭一樣。沈穗沒有說話，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緊緊的握了一下。
林曼低頭看了看那隻手，沒有抽回去，她又抬起頭繼續往下說：“其實自打和陳默在一起，我就一直想跟你好好的道個歉。想想以前，我那時候真是混蛋，一點都不懂事。從小聽大人和鄰居們說那些閒話，我就固執地覺得我應該和顧長河在一起，一廂情願地追著他跑，我以為那就是喜歡。後來你出現了，我發現長河哥喜歡你，我就更不理智了，覺得是你搶了他。”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還是平的，嘴角帶著一絲苦笑，眼神里全都是懊悔，“直到後來我追你們去了北城，再失魂落魄地回來，陳默去接的我，那幾天一直陪在我身邊。再後來他突然跟我表白，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喜歡我，一直看著我追著我，可我卻從來沒有發現。”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杯子在她手上停了一下才放下，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那時候我才知道被人喜歡，被人重視，被人放在心裡是什麼滋味。再到後來我被他打動了，我也慢慢的看到他的好喜歡上他，我才終於明白了，原來兩個人互相喜歡在一起是多麼幸福。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曾經有多糊塗。”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可你們從來沒有怨恨過我，沒有放棄過我，一直拿我當家人對待。”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現在陳默走了……我有時候想，是不是因為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所以才不配擁有他，不配一直幸福下去。”
她說到“不配”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繃不住了，像是最後一道薄薄的防線被那句不配徹底擊穿，眼淚湧出來，她抬手去捂，已經來不及了，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順著手腕滑進袖口。沈穗放下筷子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彎下腰一把抱住了她。她把林曼的頭按在自己懷抱裡，沈穗能感覺到她肩膀的抖動透過衣服傳過來，“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是清楚的，“你怎麼不配？你當然配。陳默的事，那只是意外，誰也不想的。你別胡思亂想。”林曼把臉埋在她懷裡哭出了聲音，伏在她懷裡的身體像是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葉子終於落在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地方。沈穗沒有鬆開手，就那麼抱著她，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
那天后來林曼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了。結賬的時候林曼搶著付了錢，沈穗也沒跟她爭。出了飯館兩個人推著腳踏車並肩走了一段路，路燈已經亮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淺，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上。風比傍晚的時候涼了一些，吹著路邊的法桐葉子沙沙響。沈穗把她送到了她家門口，林曼推著腳踏車轉過身來看著她，那雙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石子，乾淨而溼潤。她說了一句：“穗穗，謝謝。”沈穗朝她擺了一下手：“快回去洗洗早點休息，明天還得上班。”林曼點了點頭，推著腳踏車走進了大門，那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背影在路燈下越走越遠，瘦是瘦的，但步子是穩的，像是一個走在一條她正在重新認路的舊路上的人，走得慢，但沒有停。
沈穗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拐過樓角，才轉身推著腳踏車往自己家走去，夜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抬手攏了攏，腳步跟往常一樣的節奏，不快不慢的，身後不知道誰的腳踏車鈴鐺，叮鈴鈴地響了兩聲，像是有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跟她說了一句話，她沒有轉頭，只是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