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沿上,好一會兒沒動。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比剛才遠了一些,悶悶的,像是正在往天邊退。她耳邊還回響著他說的話,你先走,我看你進去再走,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從前陳默每次送她回宿舍,也總是這麼說。他總是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進了樓門,等她房間的燈亮了才轉身離開。
她坐在黑暗裡,心裡翻湧著一種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東西,這些日子她的心裡有一塊地方一點點變柔軟了,一點點被暖熱了,可又覺得那股暖意讓她心虛,她好像是在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點一滴中,漸漸的接受了這個她還沒有準備好完全接納的人。可她明明白白的渴望那些被惦記,被照顧的感覺,又覺得有些難過,她感覺這樣對過去是一種背叛,好像她做了什麼對不起陳默的事,她一邊渴望一邊羞愧。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沿上坐了多久,雨聲漸漸小了一些,從嘩嘩的變成淅淅瀝瀝的,最後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婆婆的話又浮上來了:“曼曼,你還年輕,往前再走一步吧。我也沒幾年活頭了,到時候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多難啊。陳默那孩子最心疼你,他肯定願意看到你過得好。”她閉上眼睛,躺下去,聽著窗外最後幾滴雨落在窗臺上的聲音,慢慢睡著了。
這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天是灰濛濛的,像是剛下過雨。林海洋站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朝她伸出手,什麼話也沒說,就那麼伸著看著她,等著她把手放上去。她一開始站在原地沒有動,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不動,她心裡也想往前走,可又覺得腳底下像是被什麼粘住了,腳不聽使喚,一步也邁不出去。她又著急又茫然,兩隻手垂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你倒是走啊”,可就是邁不出那一步。林海洋沒有催她,手一直伸著。過了好久,就在她終於試著抬起腳往前邁的時候,餘光裡瞥見了另一個人。她側過頭,看見了陳默,站在遠處的樹下,還是年輕時候的模樣,笑吟吟的看著她,然後朝她點了點頭。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可那聲“陳默”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就在這時,陳默朝她擺擺手轉身就走了,她著急了想要追過去,使勁喊:“陳默!你等等我!”可一轉眼他早就不見了。她猛地睜開眼。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片白亮的光,天色已經大亮了。
雨停了。
她坐起來,心臟還在跳得有些快,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跑回來。被子滑到腰上,房間裡安安靜靜的,窗外有鳥叫,遠遠的,隔著一層被雨水洗過的玻璃傳進來。她坐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把那個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清醒了一下。她沒有再躺下去,也顧不得再仔細想這個夢了,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趕緊去看看店裡有沒有進水。”
她穿上外套,推門出去,飯桌上是婆婆給她留的早飯,她去送兩個孩子上學去了,她草草的吃了幾口,就出了門,院子裡溼漉漉的,空氣裡全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過之後的氣味,乾淨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洗了一遍。路面上還有積水,她踩著溼潤的地面一路走到店裡,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地上沒有水印,窗戶關得好好的,貨架上的衣服都還是乾的。她彎腰看了看櫃子底下,又看了看牆角,沒有滲水的痕跡。她直起腰來,把手裡的鑰匙放回櫃檯抽屜裡。
窗外的天已經放晴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門口還溼著的地面上,亮晃晃的。她順著那道光看向門口,昨晚他就站在那,渾身溼透,手裡拿著雨衣,臉上全是水,說“不來看看我不放心”。
她又想起昨晚的夢,她想那一定是陳默在告訴她:可以的,再往前走一步吧。
後來,林曼和林海洋就在一起了。
婚禮辦得很簡單,就在軍區大院附近的那個小飯館裡擺了一桌,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頓飯。
結婚前林曼帶著林海洋和三個孩子回了趟老家。王桂英和林老實這幾年老了不少,林老實走路慢了,耳朵也有些背了,說話的時候得湊近了才行。王桂英頭髮全白了,腰也彎了一些,坐在灶臺邊擇菜的時候手微微地抖著。王桂英看看林海洋,再看看林曼,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幾個孩子,然後拉著林曼的手就掉下了眼淚:“曼曼啊,現在就算我死了也能閉上眼了。”林曼笑著拍她的手:“媽,你胡說什麼呢,你和我爸都得長命百歲。”王桂英一邊擦眼睛一邊笑著點頭:“對,對,長命百歲。我就是高興,太高興了。”
婚後林曼搬進了軍區大院林海洋分的房子,也是三間平房,帶一個小院子。林曼早就和林海洋說好了婆婆帶過來一起住,可老太太說什麼也不肯:“我去不合適,我自己住這也挺好的,我就不去添亂了。”林曼好說歹說都不鬆口。後來林海洋親自去了一趟,老太太才鬆了口。那天晚上臨睡前林曼好奇的問他:“海洋,你咋說服媽的?我怎麼說她都不肯。”林海洋靠在床頭:“我就跟媽說——‘姨,您不來,林曼就不肯跟我過日子了。您還是去吧,您去就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林曼聽完愣了一下,拿枕頭輕輕砸了他一下:“我怎麼不知道你的嘴這麼會說?”林海洋笑著接住枕頭:“我一直很會說啊。”林曼把枕頭放回去,拉了一下被角,過了幾秒又說了一句:“不過你還真說對了。她不來,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林海洋伸手把燈關了,黑暗裡他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她說下週就來,我把西屋收拾出來了,床也鋪好了。以後三個孩子有人接,你也能有空稍微歇一歇了。”林曼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輕輕“嗯”了一聲,林曼側過身躺下,很快就被身邊林海洋的均勻呼吸聲帶進了淺睡裡。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尾,薄薄的,柔柔的,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