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別冷，沈穗被任命為年級主任之後，工作比從前忙了不少，晚自習輪值排得密，一週總有那麼兩三天要留到晚上九點多才能走。顧長河每次都會去學校門口接她，不管下雪下雨還是颳大風，他總比她先到，靠在校門外那棵法桐底下等著，雙手插在口袋裡，撥出的白汽在路燈下一團一團地散開。沈穗每次推著腳踏車出來看見他，都要心疼的說他：“多冷啊，你不用來接我，我也不是小孩子，又不害怕。”顧長河接過她的車把，讓她走在靠裡的一側：“我知道你不怕，是我怕。天那麼黑了，看不見你回家我不放心。”沈穗每次都笑話他：“你一個當兵的說這種話，不怕人笑話。”顧長河抬腿跨上腳踏車：“怕什麼，又沒人聽見。”沈穗笑著坐到後座上，伸手摟住他的腰，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又長又淺，沿著落了薄雪的馬路一前一後地移動著。
快到年底的時候，顧長河臨時要出一趟差，說京市那邊有個會議，得去幾天。顧長河走的第二天又輪到了沈穗看晚自習。那天白天下了一場大雪，到了傍晚才停，路面上的積雪被車輛行人和往來的腳踏車壓實了，到了晚上氣溫驟降，凍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殼。
放學的時候沈穗推著腳踏車出了校門，習慣性地往法桐底下看了一眼——那裡空著，沒有人。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他出差了，低頭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心想這人真是，來接她，她還心疼，出差不來接，自己反倒不習慣了。她騎上腳踏車，順著馬路往大院的方向走。路面上非常滑，車輪碾過結冰的地方會輕輕擺一下，她不敢騎快，兩隻手緊緊攥著車把，目光盯著前面的路面，騎到一半的時候有一段上坡，她乾脆下來推著走，腳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滑，走得小心翼翼，鞋底在冰面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過了那段上坡她重新跨上車，離家已經不遠了，路燈透過落光葉子的樹枝照在路面上，光晃晃的。
她拐過最後一個路口，已經能看見軍區大院門口那扇鐵門了。她心裡鬆了口氣，腳底下放鬆了一些，可就在這個時候車輪碾過一個什麼東西，猛地往旁邊一滑，她來不及反應，連人帶車摔在了地上。腳踏車哐噹一聲倒在路面上，她整個人側著摔下去，右腿壓在腳踏車下面，冰面又硬又滑，她試圖用手撐了一下，滑的，使不上力，整個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地上。她趴在地上悶了一會兒才緩過氣來，試著動了動腿，膝蓋沒事，但右腳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她吸了一口冷氣，咬著牙想站起來，手撐著地面試了一下，腳踝一受力就疼得她重新跌坐下去，她坐在地上喘了一會兒氣，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她抬頭看了看周圍，路上沒什麼人，遠處有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但隔得還遠。她大聲朝哨崗的方向喊了兩聲，哨崗裡的戰士聽見動靜跑了出來，趕緊把她扶起來。她站不起來，單腳跳著，哨兵把她扶到門衛室裡坐下，又打了電話給顧家。沒過多久王春梅和顧大山就趕來了，王春梅一看沈穗的腳踝已經腫起來了，臉色一下就變了：“哎呦，這可不行，趕緊去醫院。”顧大山到路邊攔了一輛三輪車，幾個人把沈穗扶上車，王春梅跟著去了醫院，顧大山先回家照看兩個孩子。
到了醫院拍了片子，果然右腳腳踝骨折了。醫生給打了石膏，交代要好好養著，不能亂動。沈穗靠在病床上，看著自己那條打滿石膏的腿，無奈地嘆了口氣。王春梅在床邊忙前忙後地安置，又忙著跑手續、拿藥、辦住院。沈穗說媽你歇會兒吧，她擺擺手說沒事，你躺著別動。那幾天沈建國身體也不太好，劉慧蘭聽到後一個人來了醫院，她和王春梅商量著一個白天在這一個晚上在這。
第二天一早林曼就來了，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裡面是熬好的骨頭湯。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劉慧蘭和一大早就趕來的王春梅：“媽，嬸子，你們都回去吧，這兒我來就行。”直接把劉慧蘭和王春梅都趕回了家。沈穗接過來骨湯，低頭喝了一口：“你怎麼來了？店裡不開了？”林曼把床頭櫃上的東西理了理：“關兩天門不礙事。你這邊沒人照顧怎麼行。”
接下來幾天林曼就沒離開過醫院。白天她幫沈穗打水、買飯、換藥，扶她下床去上廁所，晚上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將就一宿。沈穗讓她回去歇歇，她就說沒事，婆婆在家幫著帶孩子呢，林海洋也在家，她放心。沈穗看著她忙裡忙外的樣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王春梅後來也隔三差五來換班，林曼才肯回去歇一歇。
沈穗快出院的時候，顧長河才回來。他下了火車連家都沒回，拎著行李就直奔醫院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風塵僕僕的，大衣上還帶著外面冬天的寒氣，看見沈穗腿上打著石膏靠在床頭，他的臉一下子繃緊了，幾步走到床邊，蹲下來看了看她那條打了石膏的腿：“怎麼摔的？我一聽說你摔了住院了可嚇死了，回又回不來，乾著急。”沈穗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沒事，就雪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下，沒多大事，這不都快好了。”林曼在旁邊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那副樣子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別擔心了，老婆迷，人沒事了，這都要出院了。”顧長河又看了沈穗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後怕，像是出差這幾天一直懸著的心，直到親眼看見她才終於放下。
出院回家之後，沈穗在家養了一段時間，林曼隔兩天就會過來一趟，有時候帶著自己飯菜，有時候幫王春梅乾點活，再坐在客廳裡跟沈穗說說話，看她坐著悶了，就扶她起來走走。沈穗拄著柺杖在客廳裡慢慢挪動的時候，林曼就跟在旁邊，偶爾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暖融融的。沈穗扶著柺杖走了幾步，在窗邊停下來，院子裡的幾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粒沒化盡的雪，林曼站在旁邊，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那一小片地板上，那些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著，像是時間正在一點點沉澱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