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雙看不見的手,推著人不停往前走,不知不覺中孩子們就一個個長大了。顧寧上了初中,個頭躥了一大截,扎著馬尾辮,每天揹著書包上學放學。顧晨也上了小學,不再是以前那個滿院子跑的小不點了,放學回來會自己寫作業,寫完作業還會幫沈穗去擇菜。林曼和林海洋的幾個孩子相處的很好,就像親姐弟,弟弟話不多,但懂事,放學回來會主動把院子掃乾淨,有時候還會幫林曼去店裡搬貨。顧婷婷的雙胞胎也都是小學生了,也聽話也懂事,這些孩子都漸漸都長成了小小少年,身高一截一截地往上冒,再一大家人一起聚餐吃飯的時候,兩桌已經坐不下了,得給這些孩子們單獨安排一桌,他們各自伸著筷子,有著各自的輪廓和聲音。沈穗有時候看著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心裡會恍惚一下,覺得時間好像被誰擰快了一截,一不留神就滑過去了好多。
劉慧蘭和沈建國的身體開始走下坡路了,沒什麼大病,但小毛病不斷,不是今天胸悶,就是明天腿疼。劉慧蘭走路慢了許多,去菜市場拎不動太重的東西了,隔三差五要歇一歇,偶爾還會說“老了,不中用了”。沈穗勸她去醫院看看,她總說沒事,老毛病了,緩緩就好。沈建國也一樣,牙齒不行了,吃飯慢了很多,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就睡著了,顧長河的父母也是一樣,身體都大不如以前了。
開春之後,王春梅和沈建國先後病倒了。王春梅是血壓高,頭暈住了院。沈建國是心臟的老毛病犯了,也住了院。兩邊老人同時住進了醫院,沈穗和顧長河兩頭跑,白天去這邊送飯,晚上去那邊陪著。幸虧家裡人多了,分攤開來倒也不算太難。沈建國那邊,沈磊兩口子都很孝順,劉慧蘭白天在醫院守著,晚上沈磊再來換她回去歇歇;林曼和林海洋也輪流過去,幫著拿藥、倒水、跟醫生溝通。王春梅這邊,顧婷婷兩口子也每天都過來,兩邊的病房裡人來人往,床前沒斷過人。
兩邊的老人住了大半個月,漸漸好轉,先後出院了。沈穗鬆了一口氣,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但她也知道,人老了,身體回不到以前了。劉慧蘭走路慢了,王春梅胃口差了,沈建國說話中氣不如從前足了,顧大山的背更彎了一些。
又過了一年的秋天,老家的電話來了。沈穗接起來的,那邊是林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姐,咱媽走了。今天早上,媽走了。”沈穗握著聽筒,站在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她聽著電話那頭林禾斷斷續續的哭聲,手指攥緊了電話線又鬆開,心裡像是缺了一大塊。她放下電話,在原地站了很久,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許多畫面——王桂英蹲在灶臺前燒火的樣子,王桂英在院子裡餵雞的樣子,王桂英站在村口送她走、一邊擦眼淚一邊揮手的樣子。那些畫面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像是有人把她這些年攢著的記憶一頁一頁地翻開了,每一頁都是舊的,但每一頁都還帶著溫度,還帶著柴火和泥土的氣味,還帶著傍晚灶膛裡橘紅色的光,和每次離家時門口那棵棗樹投下的影子。
沈穗帶著顧長河和兩個孩子回了老家。林曼也帶著一家人趕了回去。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比記憶裡更老了一些,枝丫伸得更低了。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土牆矮了一些,牆根底下的幾塊青磚鬆動了,門口的棗樹還在,葉子已經落了大半。王桂英的遺像掛在堂屋正中間,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嘴角帶著一個淡淡的弧度。沈穗站在那張照片面前,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相框的邊緣,手指在那一小片冰涼的玻璃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林禾林強兩個人都是大人了,林禾抱著一個小孩站在一旁,眼圈紅紅的。林老實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腰更彎了,頭髮全白了,手裡拄著一根木柺杖。林曼先進去,蹲在他面前叫了一聲“爸”,林老實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人叫回來一樣,慢慢抬起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後面進來的沈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沈穗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那隻手乾瘦乾瘦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暖意透過他粗糙的皮膚慢慢滲進她的掌心。她就那麼握著,沒有說別的話,林老實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哭出來,只是把手攥緊了,像是還有力氣握住什麼一樣。
那三天院子裡進進出出很多人。親戚、鄰居、村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來,燒紙、鞠躬、坐下來陪一會兒又走。沈穗幫著林禾張羅事情,林曼在灶屋幫忙做飯。沈穗給他們打打下手,灶臺還是那個灶臺,牆上的煙燻痕跡更深了一些,大鍋也還是那口大鍋,鍋沿被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的鐵色,鍋蓋是新的,舊的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但灶臺邊的板凳還是原來那條,放在同一個地方。她站在那裡,恍惚間好像還能看見王桂英繫著那條藍布圍裙站在灶臺前,彎著腰往鍋裡下麵條,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白茫茫的一片,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都罩在裡面。她好像還能聽見她媽說那句“穗兒,別站著了,幫忙拿個碗”。
下葬那天天氣很好,秋天的太陽乾淨透亮,照在墳頭的新土上,泛著金黃色的光。沈穗站在人群裡,看著那抔土一點一點地填進去,風吹過來,把墳頭幾根細草吹得微微晃動。林曼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曬乾稻草的氣味和泥土深處翻上來的潮氣,吹過兩行並排的腳印和一截正在變短的天光。
三天後,料理好後事,沈穗和林曼兩家人一起回了省城。車子開出村口的時候,沈穗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夕陽里拉得很長,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顧長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鬆開。車子駛上大路,窗外的田野和樹影快速地往後退去,那些舊的日子正在被遠遠地甩在身後,而前方的路還在延伸,延伸向一片她說不清形狀、卻知道仍然可以繼續往前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