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穗回到自己家，等到孩子都睡了，回到臥室裡跟顧長河說了這件事。顧長河正在看一本部隊的雜誌，聽完後有些震驚合上書：“你說什麼？”沈穗坐在床沿上：“爸想跟那個朱姨搭夥過日子，又不好意思和我們開口，今天去我媽家說的，讓爸媽轉達。”顧長河臉色有些難看：“你是不是聽錯了？咱爸怎麼可能……”沈穗看著他：“他親口跟咱媽說的，還能有錯？”顧長河沉默了好一會兒，把雜誌放在床頭櫃上：“他這是要幹什麼？咱們對他不好嗎？婷婷對他不好嗎？有吃有喝的，兒孫繞膝，他到底還有哪裡不滿意？”沈穗沒有接話。她坐在床沿上，她能聽出顧長河語氣裡的不解和明晃晃的牴觸。
後來顧婷婷知道之後，直接忍不了了，回來跟顧大山發了火。她聲音很急：“爸，我媽才走多久？你就……你讓別人怎麼說？外面是不是得以為我們做兒女的不孝順所以你才這麼著急再找個老伴？再說，你都什麼年紀了？這事你不嫌丟人，我們還嫌丟人呢。”顧大山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婷婷，我怎麼就丟你們人了？我沒偷沒搶，再找個老伴怎麼了？”他的語氣也有些激動，“你媽走了，我很難受，也很難過。可我還活著，日子還得過。我只不過就想有人陪我說說話，一起做飯，一起出門走走。你朱姨不嫌棄我這個老頭子，願意跟我搭個伴，我沒覺得有什麼丟人的。”顧婷婷站在門口，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轉身走了出去。
那幾天家裡的氣氛有些僵。顧婷婷也不來了也不接電話，顧長河也絕口不提這事，飯桌上比平時安靜許多。沈穗夾在中間，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正在慢慢轉動的風車中間，既不能靠太近，也不能站太遠，只能在一陣一陣被牽動的氣流裡小心地站住。她先去開導顧長河，說他爸也沒什麼錯，人老了也有權利選自己想要的生活。顧長河只是嘆著氣，不表態。她又去顧婷婷家坐了一下午，說她能理解她的心情，但咱們做兒女的也得看開些，老人又沒做錯什麼，孝順孝順，順著就是孝。
沈穗還抽空特意去了一趟朱姨家。朱姨住在軍區大院最東邊的一排平房裡，門前種著一架葡萄藤。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葉片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常打理。朱姨請她進門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端上來的碟子裡還放了兩塊自己做的麻花。沈穗坐下之後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來意。朱姨聽了，把茶杯放在桌上，也沒有推辭：“我的兒女都在外地，讓我去跟他們住，我不願意，我在這生活了一輩子，習慣了，一開始我也沒打算再找一個，你爸這個人實誠，我倆聊得來。後來，我就是覺得有個伴兒，平時一起說說話，去公園走走，逢年過節不那麼冷清。”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不急不慢的，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沈穗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不躲閃，也不心虛，沈穗看出來了，這個老太太和她婆婆不是同一類人，她性格開朗，是個時尚又看得開的人，也是個明白人。沈穗從朱姨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那棵葡萄藤的枯枝在路燈下投著細細的影子，她沿著路燈照亮的巷子走回了家。
考慮了幾天後，沈穗把顧婷婷和她丈夫叫到自己家，又拉上顧長河，算是開了一個小型的家庭會議。沈穗先開了口，把朱姨的情況和自己去她家看到的情況說了，她把自己瞭解到的資訊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她說：“我覺得，爸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說句不好聽的，爸還能活多少年？他沒做錯什麼，他就想找一個合得來的人搭伴過日子，不丟人。”顧婷婷咬著嘴唇沒說話。她丈夫坐在旁邊，想了想，開口了：“既然爸這麼決絕，要不就順著他的意思吧。”顧婷婷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顧長河也一直沉默著，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想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有些啞：“要不就隨他吧。咱做兒女的，要就這麼僵著，他真要不管不顧搬過去，那才丟人。到時候別人倒要說咱們做兒女的不通人情了。”他看了顧婷婷一眼，“婷婷，既然爸鐵了心了，就這樣吧。”顧婷婷的眼眶紅了，過了好久才張口：“隨你們吧，愛咋咋！”
後來朱姨的兒女也從外地回來了一趟，兩家人約在飯店一起吃了一頓飯。飯桌上顧婷婷一直沒怎麼笑，沒有再說什麼反對的話，勉強維持著表面的正常。朱姨坐在顧大山旁邊，時不時給他夾一筷子菜，或者添一杯水，動作很自然。顧大山那天穿了一件新襯衫，笑意盈盈，滿面紅光。朱姨的兒女都是體面人，席間客氣周到。
飯後過了幾天，顧大山真的就搬了過去。他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雙舊鞋，顧婷婷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一直沒再過來，顧長河上班了，只有沈穗在家，幫他收拾了一下，把東西裝進一個帆布袋子裡，他接過去，站在客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住了大半輩子的紅磚樓，沒有多停留，轉身走了出去。
他搬過去之後，精神頭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好像整個人都被重新注入了什麼活力。大院裡經常會看見他和朱姨兩個人一起散步的背影，有時候能看見兩個人一起去買菜的身影，朱姨走在旁邊，他挽著菜籃子。朱姨也會來事，隔三差五做些好吃的讓顧大山送過來，有時候是一盤包好的餃子，有時候是剛出鍋的饅頭，有時候是自己做的小點心，有時候是一碗燉好的排骨，用搪瓷盆裝著，蓋著一塊乾淨的紗布。也會時不時往顧婷婷那裡送一些，顧婷婷雖然心裡不舒服，可面上總得過的去。後來，時間長了，顧婷婷好像也漸漸接受了。
過了一段時間，沈穗看著顧大山身影變得挺拔了一些，還覺得好像他的步子比以前也輕快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有時候在大院裡碰見，他還會笑呵呵的問沈穗週末要不要帶孩子過來吃飯，說你們朱姨又學會了幾個新菜，沈穗笑著答應著。她繼續往家走，身後傳來顧大山跟鄰居打招呼的聲音，那聲音清亮而有力，像是被什麼重新點亮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