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來得比往年早。路邊的大樹枝丫上已經冒出一層細嫩的綠芽，薄薄的，透光。
那天下午，沈穗還沒下班，家裡的電話響了。顧長河接起來，那邊是顧寧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他本來想說“怎麼想起這時候打電話了”，話還沒出口，先聽見了那點不對勁：“寧寧，你怎麼了？聲音這樣是感冒了？”顧寧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沒有，我就是想我媽了。她在不在家？”顧長河說還沒回來，又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顧寧說沒什麼事，就是隨便問問，又說了幾句閒話，聲音聽著比平時悶一些。顧長河也沒多想，掛了電話。
傍晚沈穗推門進來，換了鞋正要往廚房走，顧長河坐在沙發上喊住她：“下午寧寧來電話了。”沈穗回過頭：“說啥了？”顧長河說：“也沒說啥，就是問你在不在家，說想你了。那孩子聲音聽著有點不對，像是哭過。”沈穗把包往沙發上一放，幾步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聽筒撥了顧寧的號碼。響了好幾聲沒人接，她結束通話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她握著聽筒，站在那兒等了一下，把聽筒放回去，看了顧長河一眼：“沒接。”顧長河站起來：“可能去上晚自習了，手機也沒帶。”沈穗一想也是，心想等臨睡再打吧。
可等到臨睡時，她打過去依然沒有人接。她有些急躁了，顧長河走過來：“你別急，也或許沒看手機直接睡了。”沈穗沒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繞了一圈，又鬆開，又繞了一圈：“可你不說她好像哭了嗎。”顧長河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或許是感冒了，明早再打吧。”沈穗沉默了一會兒，心裡亂糟糟的回到床上。
沈穗幾乎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她早早就起來了，好不容易捱到七點半，她又打了一個，現在直接關機了。沈穗握著聽筒，直接呆住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心臟突然跳的亂七八糟起來，感覺十分慌亂。她不死心的又撥了一遍，還是關機。她急忙轉身回了臥室，顧長河正在穿外套，看見她臉色不對，問她怎麼了。沈穗把電話的事說了一遍，顧長河聽了也皺了皺眉：“關機？怎麼回事？會不會又忘了充電？”沈穗站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外套的拉鍊頭：“可我心裡總是不踏實。”
兩個人商量了一下，現在就過去一趟，他們先去了顧大山和朱姨家，把情況說了一下，讓他們照顧一下顧晨。顧大山一聽也急壞了，催他們趕緊快去，朱姨一聽也很著急擔心，她抓起電話就給她女兒劉麗麗打了電話，讓劉麗麗先去學校看看，她女兒就在顧寧上大學的那個城市工作，離學校不遠。劉麗麗也很上心一聽趕忙請了假往學校趕。沈穗連聲道謝，兩個人趕了最近一班火車。
火車上沈穗一直攥著手機，每隔一會兒就撥一次顧寧的號碼，每次都是關機。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快速地向後退去，她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樹和電線杆，腦子裡一會兒想起顧寧小時候的樣子，一會兒想起她上小學第一天揹著小書包不肯撒手的背影，越想越坐不住，手指甲攥著手心，攥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顧長河坐在她旁邊，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力道不重但很穩：“別急，肯定沒事的，也或許是手機壞了。”沈穗點了點頭，但手還是緊緊握著。
火車到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兩個人剛出站就接到了劉麗麗的電話，說她到學校了，問了她宿舍的同學，都說昨晚沒見顧寧回來。沈穗一聽這話，腿有些發軟，顧長河扶了她一下，接過電話：“麗麗，麻煩您再幫著問問宿舍的同學，看看她最近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或者有沒有跟誰走得比較近。我們這就往學校趕，”劉麗麗在那邊應著說好。
到了學校，劉麗麗在學校門口等著他們，他們先去找了輔導員。輔導員是個四十出頭的女老師，聽說是學生家長，趕緊倒了水，把顧寧最近的情況說了一遍：“這孩子平時表現挺好的，成績也不錯，性格也開朗活潑，和同學相處的都很好，沒發現什麼異常。”沈穗握著水杯，杯壁燙得她指尖發疼，她也沒顧上放下：“老師，她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走得比較近？”輔導員想了想，說這個不太清楚，建議去宿舍問問。
劉麗麗又陪著他們去了宿舍，宿舍裡幾個女生正在看書，沈穗一個一個地問，她們有的說不知道，有的說週末沒怎麼注意。問到最後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時，那女生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阿姨，顧寧之前談過一個男朋友，是我們學校別的系的，前段時間好像分手了。”沈穗的手攥緊了：“你知道他是哪個系的嗎？叫什麼？”女生說了名字和專業，又說顧寧週末有時候會和他一起出去，有時候也不在宿舍住。沈穗聽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了一下，嘴裡又幹又苦，半晌才說出一句：“那你能帶我們去找一下他嗎？”女生點了點頭，站起來穿了外套。
那個男孩被叫出來的時候，沈穗一眼看見他，個子很高，白淨帥氣，但穿著很樸素簡單，人看著挺老實的，站在宿舍樓下低著頭，說話聲音不大，確實透著一股底氣不足的感覺。他聽說顧寧聯絡不上了，臉色也有些發白：“我們上個月就分手了，是我提的。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她家條件好，我家裡是農村的，我……”他沒有說下去，臉色漲紅了。顧長河站在旁邊，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鬆開一下又攥緊，沈穗能看出他極力壓住的情緒，顧長河的聲音壓得低：“那她這兩天有沒有找過你？”男孩說分手後她來找過他幾次，想和好，但他沒有同意，前天也來找過他，還是說想複合的事。之後他也沒見過她。顧長河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那口氣硬生生壓進肚子裡，又看向他：“你知不知道她平時喜歡去哪？”男孩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麼：“以前我們週末經常去海邊，顧寧她很喜歡大海，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去。”沈穗伸手拉了一下顧長河的袖子：“我去派出所，你跟這個同學去海邊。”顧長河點了下頭，看了那男孩一眼：“你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