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跟著劉麗麗去了派出所，剛跟值班的民警說了一半情況，手機就響了。她看了一眼是顧長河的號碼，趕緊接了，那邊傳來顧長河的聲音：“找到了，她在海邊的一家賓館裡，人沒事。”沈穗攥著手機，腿一軟，扶著桌子才站住：“在哪？我馬上過去。”
海邊風很大，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沙灘照出一片昏黃的光。顧寧站在賓館門口的臺階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個手機，螢幕碎了，大概是摔過。沈穗遠遠看見她的時候，一顆懸了整整一天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可那股落下來的勁頭沒有變成欣慰，反而變成了一股帶著後怕的火氣，她站了短短幾秒，然後快步衝上去，揚手給了顧寧一巴掌，“啪”地一聲，那一下很響，在風聲裡清清楚楚地傳開來。顧寧被打得偏了一下頭，愣在原地沒有動，眼眶一下子又紅了，眼淚沒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顧長河從旁邊衝過來，伸手把顧寧拉到身後：“穗穗，你這是幹什麼！”劉麗麗也趕緊拉住沈穗：“嫂子，別衝動，孩子這不是沒事啊，沒事就好。”沈穗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看著顧寧，那孩子站在她爸身後，低著頭，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沈穗看著顧寧的臉，心裡又開始有些心疼。
劉麗麗見孩子也找到了，知道他們一家人肯定還有話說，就提前離開了，沈穗和顧長河鄭重的道了謝，劉麗麗卻說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那天晚上他們三口就住在了這裡。到了賓館，沈穗讓顧長河先去樓下買些吃的。顧長河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拿了外套出了門。房間裡只剩下母女兩個人。沈穗坐在床沿上，看著顧寧坐在對面那把椅子上，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海風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帶著鹹溼的氣息，把窗簾邊緣輕輕掀起來又放下。沈穗看著她，看著她低著頭縮在椅子上的樣子，心裡那點剛才還沒散乾淨的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她問她到底怎麼回事，顧寧才慢慢開了口。她斷斷續續地說了，從談戀愛說到分手，從分手說到她不甘心，從不甘心說到她一個人跑到海邊來，說“我就是心情不好，想出來透透氣，沒想別的，手機沒電了，充電器忘了帶。”沈穗聽著她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倒出來，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再發火，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你跟我說實話，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顧寧的睫毛顫了一下。她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小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已經在一起過了。”沈穗握著床沿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她坐在那裡，看著顧寧低垂的腦袋和攥著褲子的手指，有幾秒鐘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正在起起伏伏，有好幾次呼吸比平時更深了一些，每次都是吸到一半又停住，她使勁深呼吸了幾口，強壓住自己的情緒，才發出聲音：“那，你是不是已經……”她沒有說完，但顧寧知道她在問什麼：“沒有，不是，我月經剛走。”沈穗坐在床沿上，過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握住顧寧的手，她的手指是涼的，指尖微微發著抖，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碰碎：“寧寧，你怎麼這麼草率啊……”她沒有再說下去。
沈穗握著顧寧的手，過了好一會兒又鬆開：“你們兩個因為相愛才在一起，那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可現在人家已經提了分手，人家不要你了，你還在這兒強求什麼？你去了幾次了？一次不行，兩次不行，三次還不回頭。你還要把自己放低到哪裡去？”
顧寧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淌，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啞啞的：“我就是……感覺還愛他，我捨不得。”沈穗看著她，聲音沒有抬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打磨過的：“你捨不得的，到底是那個人，還是你自己幻想裡的那個人？一個男生因為家裡條件不好就覺得配不上你，因為自卑就要跟你分手，這樣的人，你還在堅持什麼？”她頓了一下，“你要看清楚，是他不想再走下去了。你再怎麼難過，再怎麼去找他，人家都不會回頭。你的難過在他那裡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讓你自己更難堪更難受！”
顧寧的眼淚越掉越兇，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哭。沈穗伸手把她的臉抬起來，指尖輕輕擦了一下她臉上的淚：“你才多大？這個人就一定是你一輩子了？你以後還會遇到很多人。他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個過客，你才剛剛開始啟程，後面的路還長著呢。真正願意陪你走完的人，絕不會在半路上扔下你的。”顧寧的嘴唇抖了抖：“媽，我錯了……”她撲進沈穗懷裡，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悶聲哭了出來。沈穗沒有動，一隻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時候她拍她睡覺那樣，力道不急不慢的，像潮水一樣緩，帶著久遠的節拍。窗外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地傳進來，隔著窗戶變得模糊了，像是被一層棉布輕輕裹住了一樣。
顧長河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幾個盒飯和兩袋水果，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顧寧還紅著的眼睛，沒有多問，把飯盒開啟推到她面前：“吃點東西，是不是一天沒吃飯了？”一家三口就著賓館的小茶几坐著，顧寧低著頭把飯盒裡的飯一口一口地扒進嘴裡，眼淚還在往下掉，混著飯粒一起嚥了下去。沈穗遞了一張紙巾過去，她接過去擦了擦眼睛。
飯後，顧長河剝了一個香蕉遞給她：“寧寧，那小子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他是真配不上你。我不是說家庭條件，是他這個人，扛不住事。你跟他在一起，以後遇上更大的風浪，他未必能站在你前頭。”顧寧接過來咬了一口：“我知道了，爸。我也想通了，愛情是兩個人的事，他不想繼續了，那就到此為止。”
第二天他們給顧寧請了幾天假，把她帶回了家。顧寧在家待了幾天，沈穗也沒有天天圍著她轉，該上班上班，該做飯做飯，只是每天臨睡時會在她房間門口站一下，看一眼，又走開。臨走前一天晚上，顧寧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沈穗走進去，把一袋洗好的蘋果放在桌上，站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回學校之後，有什麼事就給家裡打電話，永遠記住，任何時候，任何事情都不要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情。”顧寧蹲在地上，把一件疊好的毛衣放進行李箱裡，抬起頭來看了沈穗一眼：“媽，你放心，我想明白了。”沈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