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顧寧考上了研究生,去了京市。沈穗送她走的時候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慢慢開遠,車窗裡顧寧的臉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看不清的點,消失在鐵軌盡頭。此時的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懵懂單純的小女生了,她的臉上帶上了成熟和穩重,帶上了踏實和睿智。沈穗和顧長河也可以完全放心了。
很多年後,一個夏天的午後,顧寧休假回來,母女倆坐在院子裡的樹底下喝茶。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石桌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到以前的舊事,顧寧忽然提了一嘴,說她考上研究生那年,那個男孩給她打過一次電話。電話裡他吞吞吐吐的,說越來越覺得很後悔,想再試一次。顧寧連他的話都沒聽完,一句話也沒說,直接掛了電話。從那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過,也再也沒有見過面。
軍區大院的日子還是一如往常。顧大山在一個冬天走了,走得安安靜靜的。那天早上朱姨喊他起來吃早飯,喊了兩聲沒應,走過去一看,人已經沒了,面容安詳,像只是睡著了。沈穗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擇菜,聽見後手裡的菜停在半空中落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來。朱姨在顧大山走後就蔫了,沒了往日的神采,她兒女這次沒有再聽她的,硬把她接到了身邊。走的那天沈穗去送她,朱姨站在車門口,拉著沈穗的手說了一句:“這幾年你爸陪著我,我過得很好,老顧他,應該也很幸福。”沈穗點了點頭。朱姨上了車,車窗慢慢升上去,車子開出了大院。
沈建國比顧大山早走了兩年,是心梗走的,走得很突然,前後不到半個鐘頭。沈穗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沈建國走後,劉慧蘭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沈穗不放心,把她接到自己家住了一段,後來林曼又從沈穗家接回去住了一段時間。再後來沈磊兩口子說什麼也不讓住兩個姐姐家了,直接把劉慧蘭接到了自己家。劉慧蘭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走路要人扶著,說話也比以前慢了很多,她也不推辭了,笑著點了點頭,安安靜靜地跟著沈磊回了家。
又過了兩年,劉慧蘭開始不認人了。一開始是記不住剛說過的話,後來慢慢地連人也不認識了,沈穗經常去看她,每次她都看著沈穗的臉,想好半天,然後再問她:“你是誰家的閨女,長得真好看。我怎麼沒見過你?”沈穗聽了笑了笑,坐下來拉著她的手:“媽,我是你家的閨女,我是穗穗啊。”劉慧蘭看了看她,像是想了想,又像是沒想起來,也咧開嘴跟著笑了笑,點點頭,然後轉過去看電視了。沈穗沒有再多說什麼,低頭幫她把被角掖好,又去廚房幫她洗了一盤水果端過來。
沈磊兩口子把劉慧蘭照顧得很好,屋裡乾乾淨淨的,她身上也利利索索的。沈穗每次去,不管劉慧蘭認不認得出她,她都會在她身邊坐一會兒,陪她說說話,有時候趕上她狀態好,也能和沈穗聊上幾句以前的事,雖然聊著聊著就忘了前面說的是什麼了。要是狀態不好,沈穗就讓她休息,給她弄點好吃的,然後自己就幫著換換衣服,被褥,洗洗頭,或者給她剪剪指甲。雖說沈磊兩口子已經把人照顧的很好了,可她總得伸把手,盡心盡力伺候伺候她,不然心裡空落落的。
也沒用幾年,劉慧蘭就跟著沈建國去了,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沈穗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包餃子,麵粉還沾在手上,她握著聽筒站了很久,淚水爬滿了她的臉,她卻沒感覺到自己在哭。
顧寧研究生畢業那年,沒有回省城,留在了京市。她在那邊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單位待遇好,發展空間也大,再後來,顧寧安了家結了婚,物件是京市本地人,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裡條件不錯,人也靠譜。
婚後一年,顧寧生了個女兒。沈穗和顧長河坐火車去了京市。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寧正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白,但精神不錯。旁邊的小床上躺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嬰兒,臉蛋粉粉嫩嫩的,閉著眼,睫毛細細的,嘴角微微上翹著,像在做夢。頭髮一出生就又黑又長,軟軟地貼著額頭,越看越好看。沈穗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託在臂彎裡,動作又輕又慢。她低頭看著那張粉嫩嫩的小臉,那孩子打了個哈欠,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圓形,又合上了,繼續睡,沒有醒。沈穗抱著她,都不捨得放下。顧長河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他沒有伸手抱,只是彎著腰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跟寧寧小時候有點像。”沈穗沒抬頭,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臉上:“像,鼻子像。”
這幾年,沈穗頭頂的白髮已經蓋不住了,鬢角、額前、後腦勺,一片一片的銀白色。臉上也爬上了淺淺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聚起幾道細密的紋路,有時候她站在鏡子前面,會恍惚一下,想起自己剛來省城那年,站在沈家客廳裡手足無措的樣子,那時候她才十八歲,可鏡子裡的人已經不是十八歲了,頭上的白髮也藏不住了。
怎麼能不老?孩子們都長大了,顧晨很有出息,考上了軍校,顧長河很是驕傲和欣慰。
她對著鏡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放下,目光始終落在鏡子裡那個人身上,真想問一句“時間都去哪兒了”,可又覺得答案已經寫在白髮和皺紋裡了,不需要再問。
顧長河從她身後走過來,彎下腰,在鏡子裡跟她對視:“老了有老了的好處。”他伸手把她肩上一根掉落的頭髮捻起來,放進了垃圾桶,“你看咱倆都當外公外婆了,多幸福啊。”沈穗在鏡子前停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客廳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她說:“走吧,粥應該熬好了,去吃早飯吧。”顧長河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廚房,碗筷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早晨裡輕輕地響了幾聲,又安靜下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兩個人交錯的影子上,落在那些不停翻頁的舊時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