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新建了幹休所，訊息傳下來那年秋天，沈穗和顧長河商量了一下，決定搬過去。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帶一個小院子，院子角落裡可以種點花花草草，比原來的老房子敞亮很多。林曼和林海洋也一塊兒搬了過去，兩家隔著一條小路，走路不到兩分鐘，串門比從前還方便。
搬進去那天是個晴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整片暖融融的光。沈穗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歸置好，舊相框放在客廳的書架上，幾盆綠蘿擺在窗臺上，顧長河的那套茶具擺在茶几上，茶壺旁邊放著一隻小小的綠植，葉片順著壺身攀下來，長短正合適。顧長河在院子裡鋪了一條碎石小路，兩側栽了幾棵月季，花苗剛種下去，葉子還有些蔫，顧長河蹲在地上澆水，說等明年春天就能開花了。沈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肩背已經有了些歲月的弧度，頭髮也是花白了。
退休後的日子過得比想象中充實，在這邊也比之前軍區大院裡的生活更愜意。早上吃了早飯，兩個人就挎著菜籃子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場，沈穗說早市上的菜新鮮。沈穗在前面挑菜，顧長河跟在後頭拎東西，偶爾她停下來跟菜攤老闆討價還價，他就站在一旁等著，也不說話。買好了菜，回到家裡再收拾收拾家裡衛生，沈穗擦桌子拖地，顧長河就在院裡澆澆花，掃掃葉，都收拾利索了。兩人就再次出門了，顧長河會去廣場打太極拳或者練劍，動作舒展沉穩，一招一式都帶著練了大半輩子的底子。沈穗則去跳廣場舞，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她站在隊伍中間跟著領舞的動作比劃，有時候動作慢了半拍，她就自己笑一下，又跟上節奏。兩個人各自忙完回家，差不多也到了做午飯的時間，沈穗繫上圍裙，顧長河在一旁幫她剝蒜或者洗菜。有時候灶臺上的菜還沒出鍋，顧長河已經站在廚房門口問“今天有沒有排骨”，沈穗頭也不回地應一聲“有，燉著呢”。顧長河心滿意足的回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沈穗低聲嘀咕著：“這個老頭子，老了老了，還越發更饞了。”
林曼這個人一直以來都很要強，做啥也要做好，幹啥也都帶樣，唯獨跳廣場舞這一項總也跳不好。她記動作慢，一個轉身練了好幾遍還是順拐，節奏也總踩不準。沈穗每次都站在她旁邊，耐心地教她，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分解，手擺到哪，腳邁到哪，一步一步地講。有時候林曼練了半天還是錯，自己先洩了氣，放下胳膊說算了不跳了。沈穗就拉她回來：“你看看你，急啥？慢慢學唄，再來一遍，又不急。”林曼只好又站回位置上，跟著音樂從頭開始。跳了幾遍下來，動作也記住了，雖然還是比旁邊的人慢半拍，但好歹能跟著跳完一整首了。沈穗在旁邊看著她認真比劃的樣子，覺得她像個剛學步的孩子，笨拙卻努力，等到最後終於學會了練熟了，能跟上大家的節奏了，林曼又開心了。
顧寧離得遠，工作忙，孩子也小，不能常回來。但隔三差五就會寄東西回來，有時是好吃的，有時是幾本書，有時是給沈穗和顧長河買的幾件新衣服。沈穗在電話裡總是說別亂花錢，顧寧在那邊說沒多少錢，你穿著好看就行。電話也會打得很勤，有時候沈穗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話響了，接起來是顧寧的聲音：“媽，你幹啥呢？”沈穗就靠在沙發背上，跟她聊幾句，問問孩子最近怎麼樣，京市天氣熱不熱。顧寧在那邊一一答了，有時候說著說著顧寧的女兒湊過來對著話筒喊一聲“姥姥”，沈穗在電話這頭應著，笑著說“寶寶，乖”，又叮囑幾句，才掛了電話。
顧晨軍校畢業分配回了省城，平時就住在家裡，每天早上早早出門去單位，晚上下班回來吃飯。有時候加班回來晚了，沈穗會給他留一盞燈，灶臺上也會放著一碗用盤子扣著的菜。週末不忙的時候，他會陪沈穗去菜市場，幫忙拎東西，一邊走一邊說單位的事。沈穗走在他旁邊，有時候需要抬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小夥子眉眼周正，身板挺直，很像顧長河年輕時的模樣。
林海洋的兒子也結婚了。物件就是那個小學老師，人溫和穩重，兩個人談了一年多，彼此覺得合適，就定了下來。林曼拿出了自己這些年的積蓄，給小兩口在城東買了一套三居室。交鑰匙那天，小兩口非得接上林曼一起去看看新房子，他們一口一個“媽”，叫得林曼眼圈都有些紅了。晚上林曼坐在沙發上跟沈穗通電話，聲音裡帶著一層滿意和壓不住的欣慰：“房子有了，兩人也結上婚了，現在我心裡踏實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窗外的路燈正好亮起來，光線透過窗戶照在桌沿上，林海洋坐在旁邊看了著林曼搭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操勞一生，指節微微凸起，皮膚上有淺淺的老年斑，林曼也看著林海洋：“老了，手也變醜了。”林海洋握住她的手：“誰還能不老？怎麼醜了？我看還是跟以前一樣好看。”林曼笑著打了他一下。
那天傍晚，沈穗和顧長河從廣場散步回來，順路經過林曼家，她正站在院門口跟鄰居說話，看見他們便揚了揚手。秋風吹過來，路邊法桐的葉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風把其中幾片捲起來又放下，像是秋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人們它已經來了。沈穗看著那些飄落的葉子，想著它們明年春天還會重新長出來，而那些已經落下來的，會落到泥土裡換一種方式繼續陪著大樹。
她的步子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林曼一眼——她正笑盈盈地跟鄰居們聊著什麼，她身後的院門半敞著，門廊的燈亮起一小團暖光。沈穗轉回頭，走在了顧長河旁邊，兩個人並肩沿著路燈照亮的路慢慢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