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今兒翻地的時候,李大爺過來看了半天,說咱這地翻得比他兒子翻得還好。”小寶一邊喝粥一邊說。
“嗯。”趙向東應了一聲。
“還有,”小寶壓低聲音,“我下晌看見趙大龍在村頭晃,盯著咱拖拉機看了好半天,眼神可兇了。”
“不用管他。”趙向東放下碗,“翻咱的地,種咱的糧,他愛盯著盯著。”
小寶“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吃完飯,小寶主動去刷碗,小丫坐在炕沿上,晃著兩條小腿,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趙向東靠在灶臺邊,望著窗外的夜色,心裡裝著一件事,該去後山看看了。
他放下碗,起身出了門。
小寶在後面喊:“哥,這麼晚了你去哪?”
“去後山瞅瞅明天開荒的地方,順便給爹上炷香。”趙向東頭也沒回,“你看好小丫,早點睡。”
四月的夜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帶著松脂和腐殖土的氣味。
他走了大約一里地,在一棵老柞樹底下停住。
大青石就在前面三丈遠的地方,灰白色的一塊,半截埋在土裡,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趙向東沒有走過去,只是蹲在原地,把目光落在大青石旁邊的地面上。
那一塊土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長出來的草也比別處矮半截。
他伸手扒了扒表層的浮土,底下的土更緊實,帶著一股淡淡的腐味。他聞了聞,又把土蓋回去,用腳踩實了。
前世他聽辦案的人說過,埋了四五年的屍骨,上面的土會和周圍不一樣,草長得慢,土的顏色沉,看一眼就知道底下有事。
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腦子裡翻湧著上一世那些遲到的畫面。林曉紅。上海女知青,1978年秋天,趙大龍把她騙上山,糟蹋了,又怕她告發,掐死她,連夜埋在大青石旁邊。
大伯趙德貴和大伯母張桂芬,連夜把土踩實了,又鋪了一層枯草和落葉。
第二天村裡人問起,趙德貴說:“那丫頭想不開,跑回城去了。”知青返城的潮流裡,沒人再多問一句。
趙向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轉身往回走。他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家裡,小寶和小丫已經睡了。趙向東先就著月光把報紙鋪在炕沿上,削了鉛筆頭,然後劃亮一根火柴,點上煤油燈,趴在那裡開始寫。
他寫了一行,停了一下,又寫了一行。寫得很慢,字跡歪歪扭扭的,多年不寫字,字寫得不好看,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鉛筆芯斷了兩回,他削了接著寫,寫錯了就劃掉重寫,一張報紙劃得密密麻麻。
信的內容不長,他寫了一個多時辰。
他寫了1978年秋天,寫了上海女知青林曉紅,寫了趙大龍強姦殺人、趙德貴和張桂芬幫忙掩埋的事。掩埋地點寫得很清楚,後山樺樹林,大青石旁邊,往南走七步,往下挖三尺。
寫到最後,他在信末尾加了一句話:“我爹趙德發,上山採參多年,山路熟,不可能自己踩空。出事那天是趙大龍帶著上山的,回來就說我爹自己摔死了。我懷疑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懇請公安局一併調查。”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拿起來,就著煤油燈的光看了一遍,摺好塞進信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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