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政府辦公樓，副鎮長的辦公室內，蔣代昆陷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略顯陰沉的眉眼。
蔣代昆微眯著眼，慢條斯理地翻看著手裡的檔案，可那緊鎖的眉頭，卻洩露了他心底的煩躁。
窗外，幾棵老梧桐樹的葉子被秋風卷得簌簌作響，一片片枯黃的葉兒打著旋兒飄落，有的粘在窗玻璃上，有的輕飄飄地落在窗臺上，蔫蔫的，毫無生氣，像極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咚咚咚——咚咚咚——”
突兀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節奏急促，帶著幾分莽撞。蔣代昆不耐地放下手中的檔案，眉頭皺得更緊了，扯著嗓子喊道：“門沒鎖，進來吧！”
話音剛落，門就被輕輕推開，助理鍾凱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神色，隨口稟報道：“蔣鎮長，派出所的趙勝利來了，說有人託他給您帶句話，您看……是見還是不見？”
蔣代昆捻了捻指尖的煙，菸灰簌簌落在光潔的桌面上，他眼皮都沒抬，淡淡道：“把人喊進來吧。”
“好嘞。”鍾凱點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過幾分鐘的工夫，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趙勝利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上的警服沾了不少塵土，褲腿上還掛著星星點點的泥點子，一看就是剛從鄉下回來，風塵僕僕的樣子。
趙勝利性子耿直，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進了門也沒跟蔣代昆客套寒暄，更沒有半分阿諛奉承的意思，只是挺直腰板，開門見山道：“蔣副鎮長，青山村的李自強，託我給你帶句話。”
“哦？”蔣代昆這才抬起眼，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挑眉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他一個泥腿子，能有什麼話要帶給我？”
趙勝利面無表情，一字一句地複述道：“李自強說，讓你送一百頭六十多斤的豬仔去青山村。”
說到這裡，趙勝利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蔣代昆微變的臉色，又補上了後半句，聲音冷了幾分，“他還說，要是敢不送，後果自負。再有，青山村的養殖場要是再出投毒的事兒，就讓你早點給自己準備好棺材。”
最後那幾個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子，又冷又硬，狠狠砸在蔣代昆的心上。他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的陰鷙如同烏雲般翻湧上來，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張臉。
下一秒，蔣代昆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檔案都跟著顫抖。隨後，蔣代昆霍然起身，胸腔裡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洩口，幾乎要衝破喉嚨，他指著門外，咬牙切齒地低吼，“李自強！他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這麼跟我說話！”
盛怒之下，他抬腳就朝著沉重的木製辦公桌狠狠踹去。那桌子看著敦實，竟也被他踹得向後滑出半尺多遠，桌上的玻璃茶杯“哐當”一聲摔在水泥地上，應聲碎裂，飛濺的玻璃碴子彈得到處都是。
桌上的墨水瓶也被震倒了，烏黑的墨水汩汩流出，在檔案上暈開大片墨跡，像一張張醜陋的鬼臉。厚厚的卷宗散落一地，嘩啦啦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辦公室外的工作人員聽到裡面的動靜，都嚇得紛紛跑過來檢視，幾個腦袋剛探進門縫，就對上了蔣代昆那雙噴火的、兇狠的眼睛。
蔣代昆惡狠狠地瞪了過去，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嚇得眾人慌忙縮著脖子，不迭地將門輕輕關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蔣代昆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根根鼓脹起來，看著嚇人得很。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心底的恨意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衝到青山村，把李自強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掐死。
可憤怒的潮水褪去之後，一股寒意卻從蔣代昆的腳底緩緩升起，像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爬，瞬間爬滿了他的四肢百骸，讓蔣代昆渾身發冷。他猛地想起，自己的把柄還攥在李自強手裡，那可是能讓他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東西！
這個認知，就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將他心頭的怒火澆滅了大半，只剩下咬牙切齒的憋屈和無力。蔣代昆雙腿一軟，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目光渙散地看著滿地狼藉，胸口堵得發慌，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一百頭豬仔，那可不是個小數目啊！六十多斤的豬仔，一頭就要三十來塊，一百頭就是整整三千多塊！這簡直是在剜他的心頭肉！
可蔣代昆心裡清楚，自己沒得選擇，除了妥協，別無它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