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橋鎮，福來旅館就窩在鎮子最僻靜的巷弄裡，而三樓的308號房間，此刻卻是壓抑到了極致。
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像浸透了水汽的棉絮，死死裹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揮之不去，連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胸口發悶。
李二毛蜷縮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床板每一次細微的晃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房間裡面那濃烈的酒味，混雜著李二毛身上散發出的酸腐汗臭，像兩條毒蛇纏在一起，鑽進鼻腔裡揮之不去。
這四天時間，李二毛如同被關在鐵籠裡的困獸，足不出戶，連窗簾都未曾拉開過一次。
厚重的深色窗簾將窗外的天光嚴嚴實實擋在外面，昏暗的房間裡只亮著一盞瓦數極低的燈泡，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也映出李二毛布滿血絲的雙眼，眼球渾濁，佈滿了紅絲，像極了瀕臨崩潰的困獸。
在這期間，吃喝拉撒全靠旅館老闆送到房間，那老闆是個話極少的人，每次敲門，放下東西，轉身就走，從不多問一句，也從不多看一眼。
這份恰到好處的沉默，讓李二毛緊繃的神經暫時鬆了幾分，也讓他得以在這個臨時的“巢穴”裡，繼續舔舐自己的狼狽與瘋狂。
“咚咚咚，咚咚咚。”
這天晚上七點，敲門聲準時響起，比往常略重了幾分。李二毛心裡咯噔一下，儘管這幾天已經放下不少戒心，但骨子裡的警惕性仍讓他沒有急著開門。他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喉嚨裡擠出沙啞的一聲：“誰？”
“是我，給你送吃的來了。”門外，賈正晶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平和，快速回應道。
聽到是旅館老闆的聲音，李二毛這才緩緩起身，腳步放得極輕，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又確認了一眼，才慢慢拉開了房門。
賈正晶提著一個油紙包和一瓶散裝白酒，徑直走了進來，隨手將東西放到桌上。按照往常的習慣，賈正晶本該轉身就走，可這一次，他卻一反常態地站在了原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賈正晶的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視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帶著鉤子，掠過滿地的空酒瓶、皺巴巴的紙巾，最後死死定格在李二毛臉上。
他眼裡閃爍著複雜難辨的光，有探究，有疑惑，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在李二毛臉上反覆逡巡，彷彿要從那佈滿胡茬的臉上，挖出什麼深藏的秘密。
賈正晶的額頭上，此刻皺紋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顯然內心正在經歷劇烈的掙扎。
李二毛被賈正晶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原本就緊繃的神經愈發緊張，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
他猛地抬起頭，迎上賈正晶的眼神，手指下意識地摸向了枕頭下那把冰冷的手槍。接著沉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闆，你盯著我幹嘛？我臉上有花嗎？”
“沒有沒有。”獨眼老闆被他陡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有些侷促，甚至帶著幾分慌亂，“只是看著你有點面熟而已，好像在哪兒見過。”
話音落下，賈正晶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麼，眼神里的慌亂更甚，轉身就想往外走，腳步都帶著幾分踉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站住！”
李二毛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像一頭撲食的野獸，快步擋在了門口，死死堵住了賈正晶的去路。
此刻的李二毛，早已是驚弓之鳥，逃亡的日子，讓他的神經脆弱到了極點，任何一點異常都能勾起他心底潛藏的殺意。
李二毛死死盯著賈正晶，眼神冰冷如刀，彷彿要將對方洞穿：“既然覺得面熟，那就說說看，我像誰啊？”
“不好意思，是我看錯了，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賈正晶的聲音都帶上了明顯的顫音，眼裡滿是驚恐，後背早已滲出了冷汗，浸溼了單薄的衣衫。
賈正晶怎麼敢說？今天在鎮中心的公告欄上，他清清楚楚地見過眼前這張臉——那是警方通緝的殺人犯李二毛，懸賞金額高達五千塊，罪名是在縣城持槍殺了沈曼麗。
賈正晶本想裝作沒認出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終究是沒忍住多瞧了幾眼，哪成想竟讓李二毛如此警惕。
“看錯了？”李二毛冷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眼中殺意畢現。這種敷衍的說辭，他怎麼可能相信？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失誤都能讓他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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