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傍晚，鋪子上了一半的門板，岑安渡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是二十六日那一張船契的副本，通濟的印補蓋了。
他說明日一早出京，契上的印早上才從客店取回來，趕在走之前送來。
鍾平接了副本，請他坐。
他沒有坐，站在櫃檯邊，往後頭看了一眼。
蘇昭從後頭出來了。
“岑東家明日走？”
“明日卯時。”岑安渡說，“船工先走了，我搭車去通州，從通州坐船到臨清，臨清往南的水還沒凍。”
“路上小心。”
“我在河上十九年了。”
他把這一句說完，人還站在櫃檯邊。
“蘇娘子，生意上的事，我先說。”他說，“我在通州交割那一日，碼頭上河北那一路的幾家船東湊在一處說話，說的是淮南這一份。說二月初三一到，蘇氏停了新期，淮南那一段就空出來了，他們要報。”
“他們還說，臺裡有人要再遞一道議，請到期即停，不必等補件。遞議的是河北人。”岑安渡說，“遞沒遞上去，我不知道，碼頭上傳的。娘子去部裡問一問。”
“哪幾家？”
“領頭的那一家在通州有棧，棧房比通濟在儀真的還大。他們的船新，東家有個表兄在工部。娘子在部裡碰上河北的人，先問他家。”
“多謝岑東家。”
“謝什麼。”岑安渡說，“廣通那一份，我也要報。河北那幾家要報的，是娘子手上這一份。兩樣不一樣，我先跟娘子說清楚。”
鍾平看了看兩個人，自己往後頭去了。
阿福還在櫃上數錢，鍾平走過去，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阿福把錢一收，也跟著進去了。
外間只剩他們兩個。
“蘇娘子，”岑安渡說，“有一件事，我想了一個月。在通州想，在路上想，今日在客店裡又想了一日。明日要走了，我說了，娘子聽著就是。”
蘇昭站在櫃檯後頭，等他往下說。
“我想跟娘子一處過日子。”
外頭有一輛車從門前過去，車輪壓著凍硬的土，響了好一陣才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就看著她。
“這話我在心裡放了好些年。”他說，“儀真會館那一回，娘子坐在我對面跟我對賬，比兩家誰的船舊，誰的船工工錢低。那一夜我回到船上，想的是這個人跟我是一條路上的。往後幾回，越看越是。本來我不打算說，我一個跑船的，娘子跟的是部裡，察院，都是大事。”
“這一個月，通州碼頭上傳娘子要嫁人。”他說，“京裡上門的那三家，我都打聽過了，三家都是拿娘子這個人，去換一張保。二月初三一到，娘子要是還找不著保，會有人勸娘子挑一家。我開春三月才回京，到那時候再說，就晚了。”
“我先說清楚一樣。”他說，“我說這一句，不是替娘子解那一道議。議上要勳貴，要有官身。我兩樣都沒有。娘子要是嫁了我，那一道議照樣解不了，二月初三照樣停新期。娘子嫁我，得不著一個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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