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青禾進來添了兩回炭。
頭一回蘇昭坐在案邊,案上攤著部裡抄來的卷,筆擱在硯臺邊上,墨已經幹了。
第二回她還坐在那裡,卷合上了,筆也收了,手裡拿著一隻茶碗,碗裡的茶早涼了。
青禾把炭添好,沒有走,在炭盆邊上蹲著撥火。
“姑娘,岑東家方才說的話,姑娘回他的那些話,我在後頭都聽見了。”
蘇昭沒有回頭。
“鍾掌櫃叫阿福進去,阿福進去了,我沒進去。”青禾說,“我在門簾後頭站著。”
“聽見了就聽見了。”
“姑娘真不嫁岑東家?”
“你想我嫁麼?”
“岑東家是好人。”她說,“前年臘月他的船送柳三回楚州,誤了他一趟差,當時一句也沒跟姑娘提。到今年三月他自己提起那一趟,要從租船錢里扣四十兩,姑娘沒有肯。”
“是好人。”
“那姑娘……”
“青禾,你記得第四年九月麼?”
那一年她十一歲。
九月裡下著雨,姑娘要坐車去通州討一筆賬,她扯著姑娘的袖子不讓上車,扯不住。
初七夜裡姑娘回來,把七百兩交給她,叫她捧去賬房。
初八,姑娘就倒下了。
“記得。”她說。
“那一年我嫁過去第四年。”蘇昭說,“嫁過去的時候,我也覺得他是好人。他讀書,肯吃苦,跟我說往後的日子兩個人一處過。我也是這麼想的。”
青禾不敢接話。
“後來那十年,兩個人一處過日子,過成了我一個人在扛,他在外頭。”蘇昭說,“他知道府裡缺錢,也知道我有身子。可缺了什麼,末了都得我去想辦法,他只管往上走。”
“岑東家不一樣。”青禾說。
“他說分一半,是真的會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紙外頭是黑的,巷子裡早沒了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