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昭和蘇元離了揚州。
走之前,宋東家到碼頭上送。
他站在跳板邊上,先問第三條船。
“蘇娘子,德興那五兩五錢保金,幾時補?”
“溼米在淮陰賣了十二兩四錢,先抵了那五兩五錢,保金當日就補回去了,一文沒少。”蘇昭說,“餘下六兩九錢抵邵三爺的頂,他那份只剩二十八兩一錢,交割了從腳價里扣。”
“那條船呢?”
“初十漕運衙門驗。驗過了再報,驗不過停著。”
“廣通那段,岑東家昨日遞了報價,四條船,自己寫的保書,押船契,會館補替運。”他說,“河北那邊四十二條船,一萬五千兩。十五截了,部裡定。”
“我知道了。”
宋東家又說:“蘇娘子,淮陰那一夜,我替德興多裝了三十石,腳價我自己出的。”他說,“我那時候在船上衝你說了幾句難聽的,你沒回我。”
“你說得也對。”蘇昭說,“替運是你籤的,可多裝的三十石,是你的船,你的腳價。”
宋東家叫船開了。
初九到楚州。
邵德全在碼頭上等,腰上的膏藥換了新的。
第三條船泊在碼頭最裡頭,船底朝天翻過來架在兩根木頭上,艙縫裡塞的新麻絮刷了桐油,黑亮黑亮的。
漕運衙門的委員是初十來驗的。
他圍著船轉了兩圈,蹲下去拿小錘子挨處敲,敲到船尾那一截,錘子落下去聲音發悶。
“邵東家,這一截的板子朽了。”他說,“縫補好了,板子沒換,再跑一年,下一回裂的就不是縫。”
“大人,這條船跑了十四年……”
“所以要換板。”委員說,“不換,驗不過。”
“換板要多少?”
委員報了一個數,三十幾兩。
“東家,這條船,我不報了。”邵德全說。
“三十幾兩換板,我拿不出來。拿得出來,換了板,船還是十四年的船。”邵德全說,“下一期替運,我拿剩下那四條替人家。典出去那條,秋裡贖回來,補這條的缺。這條,留在楚州跑短途,給西鄉柳家拉葦子。”
“你想好了?”
“想了一路了。”邵德全說,“淮陰那一夜,宋東家替我多裝了三十石,我在旁邊聽著他罵。東家,我跑了二十幾年船,頭一回叫人替我運。往後不能再有第二回。”
委員在驗單上寫了:德興第三船,船尾朽板未換,驗不過,東家自願撤報。
寫好了叫邵德全按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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