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滿月那天，周勁川在秋雲飯館擺了十桌，車隊的兄弟全來了，老四喝得最多，也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的時候，大妮正蹲在後門口刷盤子，袖子挽到胳膊肘，凍得通紅的手在大木盆裡來回搓。
老四在門口站了半天，憋出一句：“這麼多碗，咋不叫孫大姐幫你？”
大妮頭都沒抬：“孫大姐家裡孩子發燒，早回去了，你要閒著就幫我把那摞碗搬進去。”
老四搬是搬了，搬完連句話都沒再搭上，大妮就忙著去算賬了。
從那以後，老四的相親就沒斷過。
李國順他娘馬文秀是個熱心腸，前前後後給他張羅了四個，有紡織廠的擋車工，有供銷社的售貨員，還有一個是城郊大隊會計的閨女。
老四每次都收拾得闆闆正正去，每次都蔫頭耷腦地回來。
這天下午，車隊院子裡剛卸完一車水泥，李國順蹲在車軲轆旁邊抽菸，斜眼瞅著老四：“昨兒那個供銷社的姑娘咋樣？我娘說人家對你挺滿意。”
老四拍著身上的灰，悶聲說：“不咋樣。”
“又不咋樣？”李國順把菸頭往地上一碾，“前頭那個擋車工，你嫌人家說話細聲細氣聽著累；會計家閨女，你嫌人家嫌你開大車一身油；這回這個又咋了？”
“她吃飯的時候，問我一個月掙多少，問我家裡幾間房，問我往後能不能讓她不上班。”老四把手套往車斗裡一扔，“我又不是去賣牲口，問這麼細幹啥。”
李國順樂了：“人家問問家底不是正常的？誰家姑娘嫁人不打聽這些？”
老四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他心裡清楚，他就是看誰都不對味。
人家姑娘問錢，他覺得俗；人家姑娘不問，他又覺得沒勁。說到底，他腦子裡老冒出一個人，那人刷盤子的時候不吭聲，收錢的時候不講情面，跟他說話的時候連個笑模樣都沒有。
可偏偏就是那張臉，他怎麼都忘不掉。
正想著，大強騎著二八大槓進了院子，車把上掛著個鋁飯盒。
“周哥讓我給你們送飯，飯館今天做的紅燒肉，大妮掌的勺。”
李國順接過飯盒，掀開蓋子聞了聞：“這丫頭手藝越來越好了，曉芳說現在後廚大半的菜都是她管著。”
“那可不。”大強在旁邊的馬紮上坐下，“工錢也漲了，嫂子給她一個月開三十五，她這半年攢得緊，欠老光棍那兩百塊錢，上個月剛還清。”
老四正端著飯盒往嘴裡扒飯，聽到這話差點噎著：“還清了？”
“還清了啊。”大強瞥他一眼，“她自己一分一分掙出來的，沒求任何人。”
老四低頭扒飯，嘴裡的紅燒肉嚼著嚼著就沒了味。
他想起之前自己在大強面前說的那些混賬話，說他願意出錢娶大妮，說得跟施捨似的，大強當時就翻臉了。現在人家自己把債還了，腰桿子比誰都硬，他那點“出錢”的底氣，一下子全沒了。
李國順吃完飯去排程室對單子，院子裡就剩老四和大強。
大強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剔牙，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
老四越看越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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