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爬上了正南邊的半空，刺眼的陽光把開發區十字街口曬得發燙。
化肥廠和紡織廠那兩根高聳的煙囪裡，已經開始斷斷續續往外吐著灰白色的菸圈，這是快要到下班點的訊號。
飯館後廚裡，熱氣已經頂到了房樑上。
那口一米寬的大鐵鍋裡，奶白色的骨頭湯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把面上那層厚厚的油花頂得四下散開。
大妮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粗布毛巾搭在脖子上，兩隻粗壯的胳膊揮舞著大鐵勺，正把一大盆切好的滾刀塊土豆和長茄子往油鍋裡滑。
油星子噼裡啪啦地炸響，小丫頭眼睛都不眨一下，手腳利索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
彭曉芳把最後一片五花肉切完，刀背一刮，齊刷刷地碼進搪瓷盆裡，旁邊已經擺了整整齊齊四個大盆，肉片、肉丁、蔥薑蒜末分門別類。
林秋雲踩著木板凳，雙手扯住大號蒸籠的邊緣，往上一掀。
一股濃郁的麥香味夾雜著白濛濛的蒸汽瞬間鋪滿了整個後廚，一層層白白胖胖、比成人拳頭還大的發麵饅頭擠在一起，暄軟得直宣騰。
“行了。”林秋雲拿乾毛巾墊著手，把蒸屜一層層端下來，“菜備得差不多了，就等工人下班這陣風了。”
話音剛落，外頭街面上就傳來幾聲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和粗獷的笑罵聲。
“嫂子！開飯沒！兄弟們肚皮都餓癟了！”
大強那破鑼嗓子穿透力極強，震得半開的木窗戶都跟著嗡嗡響。
林秋雲解開腰上的粗布圍裙，順手把防蠅門簾撩起一道縫。
十字街口前頭，停著兩輛沾滿黃泥和機油的大卡車，外加一輛軍綠色吉普。
周勁川穿著件領口微敞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大前門，正大跨步地往店門口走。
他身後烏泱泱跟著十來個穿著油汙工裝的漢子，全都是客運站車隊那些平日裡跟著他跑南闖北的兄弟。
人群裡頭，李國順也擠在最前邊。
這糙漢子肩上扛著穿著新罩衣的丫丫，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掛盤得像小山似的兩千響大地紅鞭炮，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背上的傷像是一夜之間全好了。
“順叔叔！快點！找我娘！”丫丫揪著李國順的短頭髮，脆生生地嚷嚷。
“叫爹！”李國順扯著嗓門糾正，咧開一張大嘴樂得找不著北，“馬上就找你娘，今天你娘管飯！”
彭曉芳聽見這沒正形的喊聲，在後廚裡臊得紅了臉，嗔怪地瞪了外頭一眼，手裡洗抹布的動作卻輕快了不少。
周勁川邁上臺階，高大的身軀把門外的陽光擋了大半，目光越過前堂，直直落在迎出來的林秋雲身上。
看著自家媳婦臉上沾著的一抹白麵印子，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伸手把嘴裡的菸頭拿下。
“時間掐得剛剛好。”周勁川掏出火柴盒，“刺啦”一聲點燃煙，吐出一口青煙，“化肥廠那邊馬上拉汽笛了。先把招牌的紅布揭了，老四，把竿子拿過來！”
老四麻溜地從三輪車斗裡抽出一根長長的挑衣竿，雙手遞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