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恪面色不變，轉向御座，拱手道：“父皇，既然十五弟問心無愧，那便更好辦了。郊外野山距此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父皇只需遣一隊禁軍即刻上山，將山中之人盡數帶回，與十五弟當面對質，是與不是，一問便知。”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滿殿的人都聽出了這話裡的分量。蕭恪敢提，便是算準了山中確實有人，算準了禁軍一去便能抓個正著。
蕭罡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沒有立刻表態。他這個人，最討厭被人當刀使。蕭恪今夜步步緊逼，已讓這場中秋家宴變了味。
可他更清楚，此事已鬧到滿殿皆知，若不查個明白，明日朝堂上便會有人聯名上書，說他偏袒十五皇子。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蕭衍身上，“老十五，恪兒說要當面對質，你意下如何？”
蕭衍幾乎是瞬間便在腦海中轉了萬千心思，但面上卻不顯，當機立斷道，“兒臣願意。十四哥說山中有人密謀，那兒臣也想當面問問那些人，究竟是誰讓他們攀咬兒臣的。”
滿殿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誰也沒想到他應得這樣乾脆。十皇子與十三皇子交換了一個眼神，蕭恪的手也微微頓了一下。
他的心中升起一絲隱隱的不安，但又很快被他自己按了下去。雖不能確定那山中之人，到底是不是所謂舊部，但……如今，他說是，就容不得他們不是。
禁軍來回不過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人贓並獲，任他蕭衍再會裝可憐也翻不了身。
蕭罡擺了擺手，示意內侍傳令。禁軍統領趨步上前，領了旨意，點了一隊精兵便出了明月樓。
馬蹄聲在宮道上漸漸遠去，殿中恢復了短暫的安靜。絲竹沒有再起，歌舞也不再續，所有人都懸著一顆心在等，等禁軍回來，等那場當面對質，等今夜這場大戲的最終結局。
蕭衍垂著眼，若無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盞。可他的餘光已越過杯沿，落在了大殿角落裡一道極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斟酒的老太監，鬚髮花白，背微佝僂，常年在大宴時伺候酒水，從不多言，從不抬頭，滿殿朝臣甚至不會多看他一眼。
此刻他正提著酒壺，不緊不慢地挨個斟酒。
蕭衍的目光與他極短地碰了一下，那老太監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將酒壺換到左手，用右手在壺身上極輕極快地叩了三下，隨即轉身往殿後走去，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一重重垂落的帷幔之後。
沒有人在意一個斟酒太監的離去，包括攪起來禍端的蕭恪，和那位臉色陰沉的帝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還懸在禁軍出發的方向。
老太監步履平穩地穿過空寂的宮道，一直走到御花園最偏僻的假山背後，此處有一間廢棄多年的鴿房。
他閃身而入，摸黑走到鴿房最深處，手指在牆壁上摸索了片刻，觸到了一處冰涼的機杼。他沒有猶豫，用力往下一按，機杼發出一聲極沉悶的響動。
一隻鳥籠的門無聲彈開。籠中那隻訓練有素的信鴿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振翅而起，在黑暗中盤旋了半圈，隨即利劍一般飛了出去，掠過重重宮脊，徑直往郊外那座野山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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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鴿掠過京郊的夜空，無聲地滑入野山深處那片營地。
營帳中，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正就著油燈翻看巡防圖。他叫周錚，曾是陳崇山麾下最得力的副將，跟著老將軍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後來那場冤案株連甚廣，他僥倖脫身，隱姓埋名流落民間。
直到吳遠山找到他，他才重新披上這身粗布衣裳，替舊主的徒兒暗中操練這批從各處召回的舊部。
信鴿撲稜稜落在營帳外的木架上。哨兵解下鴿腿上的空管，一看便變了臉色，快步進帳：“周將軍，空管！無信！”
周錚騰地站起來，一把接過那隻空管，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兩息，神色驟沉。
空管，沒有信。
這是他與十五皇子約定過的最高警報，不發一字，不留一痕，信鴿空管而至，意味著必須在最快時間內完成全部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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