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刀兵,沒有甲冑,沒有罪臣舊部。
統領的臉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他走到那老漢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說!這裡原先紮營的那些人,都去哪兒了?”
老漢被他這一盯,身子往後縮了縮,卻仍是滿臉的茫然與惶恐:“官爺,啥原先的人?這地界就是我們幾個老傢伙在住啊。您瞧這山裡野獸多,莊稼熟了不守著,一宿就得被野豬拱個精光。搭這幾頂破帳子,就是圖個照看方便,官爺不信,問問他們”
他指了指身後那幾個同樣縮著脖子的農人,“都是附近莊子的,有名有姓,一查便知。”
統領臉色陰沉的都快要滴出水來,越是乾淨,越不像真的。可偏偏,自己沒有絲毫證據。
統領沒有接話,從懷中抖開一幅畫像。紙上畫的正是蕭衍,他把畫像舉到老漢眼前,冷聲道:“此人你可曾見過?”
老漢眯著眼湊近了看,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沒見過。”
他把畫像往旁邊一個婦人面前推了推,“你見過沒?”
那婦人抱著個孩子,湊過來端詳了片刻,忽然“噢”了一聲,拍了下大腿:“見過見過!這孩子來過好幾回呢。官爺,這孩子是不是這兒有毛病?”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有一回我在這兒碰見他,大半夜的一個人坐那塊石頭上發呆,也不說話,怪瘮人的。我就過去勸他,說小郎君你趕緊回家吧,這山裡晚上冷,還有野物,別再凍出個好歹。他也沒說啥,點了點頭就走了。”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官爺,這孩子是不是跟誰鬧彆扭了?瞧著怪可憐的。”
那婦人話接得極快,統領盯著那婦人的臉,試圖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挖出些破綻。可那婦人的神情實在太過尋常。偏偏每一句都恰好對上了蕭衍此前“深夜入山透氣賞月”的自辯。
他把畫像捲起收回懷中,目光越過營帳,身後是禁軍翻遍營帳後無果而返的腳步聲,身前是一群滿臉惶恐、不明所以的莊稼人。
他知道自己本可以再逼一步,今夜來搜山,搜的從來不是真相,是證據。若能逼這些人改口,哪怕只有一句含糊其詞的指認,今夜這趟差事便不算空手而歸。
可他身後不只有蕭恪的人,還有皇上的人。
今日之事,那帝王在殿上未置可否,派禁軍來時也未作任何暗示,不說查,也不說不查,只是派了一隊人,隨他來了。
他在禁軍這些年,太明白這叫什麼,這不是信任,這是試探。今夜他若在這山上動了不該動的手腳,傳回宮裡,無論這樁案子最後翻在誰手裡,他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沉默了片刻,將手裡的馬鞭輕輕在掌心裡拍了拍,轉身朝禁軍一揮手:“收隊。”
等禁軍回城的馬蹄聲踏破深夜,禁軍再次翻身下馬,步入明月樓時,滿殿燭火已燃了大半,來回兩個時辰,但御座上的帝王仍在等。
十皇子與十三皇子面上已有些許倦意,蕭恪端坐席間,神色從容依舊。蕭衍依舊在末席,脊背挺得筆直。
統領趨步至御前,單膝跪地,抱拳稟道:“回陛下,末將奉命搜查郊外野山。山中確有營帳數頂,內住農戶十餘人。末將查遍所有營帳,未見任何兵器甲冑,未見糧草囤積,未見罪臣舊部蹤跡。山中之人皆為附近莊子農人,有名有姓,在此搭帳看守莊稼。”
蕭恪猛地站起,連案上的酒盞都被帶得一晃。他看著跪在殿中的統領,又望向御座上神色不明的父皇,一貫從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明明早已把刀架在了蕭衍的脖子上。賬目扣死了軍餉私增,探子盯準了野山蹤跡,那些“人證”雖未全盤落網,但禁軍一到,哪怕搜不出刀兵,也絕不該是一個乾乾淨淨的農莊。
他安排的人呢?說好的刀兵呢?哪怕搜出幾件舊兵器,哪怕抓回幾個可疑面孔,今夜都不至於這般被動。
蕭罡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農戶畫像可曾比對?可有人認出十五皇子?”
統領從懷中取出那幅畫像,雙手呈上:“末將持十五殿下畫像挨個詢問,有一農婦認出殿下,說在山中見過幾回,殿下獨自坐在石上,她曾上前勸殿下早些回家。除此之外,無人識得殿下,亦無人供出殿下與任何可疑之人有往來。”
滿殿寂靜。蕭罡接過畫像,低頭看了看畫上那個眉目溫馴的少年,又抬眼看了看跪在末席的蕭衍。沉默片刻,他將畫像擱回案上,淡淡道:“恪兒,你聽見了。禁軍親往搜查,未見罪臣舊部,未見兵器糧草,山中農戶亦與衍兒素不相識。你還有何話說?”
蕭恪早已站起身來,拱手道:“父皇,此事關係重大,兒臣懇請將山中之人帶回逐一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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