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那一晚雖無聲無息地收了場，可終究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蕭衍依舊每日去御書房伺候筆墨，可那傳喚的內侍來得越來越遲，有時遲了整整一個時辰，有時乾脆不來。他來時殿中若有朝臣議事，蕭罡便揮揮手讓他先退下，說“今日不必伺候了”。
他從不說什麼，面上還是那副溫吞吞的恭順模樣，行禮退出的禮數一絲不差。可轉身走出大殿，獨自穿過那條空曠的宮道時，臉上那點笑意終是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那人到底是起了疑心。在一個生性多疑的帝王面前，他裝了那麼久的笨拙乖順，也終究沒能完全繞過這一劫。
緊接著，原本蕭罡與他說過的，一個月後便會舉行院試，忽然也被擱置了。
上諭說“暫緩”，未說何時恢復，未說因由，只讓各州府等旨。朝中自然有人在等這紙詔書，也自然有人看出了端倪。
這場院試本就是十五皇子建議提前的，如今擱置，擱的是院試，還是十五皇子？
揣測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在各府衙門的私議裡蔓延開來，那些前些日子還熱絡地喚“十五殿下”的聲音，如今都換成了在背後竊竊私語，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
“終究是在冷宮長大的，掀不起來什麼風浪。”
當然，這個訊息，也被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傳到了墨寶軒。吳遠山拆開看罷，坐在燈下默然許久，才吩咐手下將信以隱秘通道送進莊子。
莊子裡，柳瑾舟剛陪柳禾晏練完針法，兩人收拾了銀針和藥棉，正要去他房中練字，走到廊下卻見陳崇山獨自坐在竹椅上，手裡捏著一封信，眉頭鎖得極緊。
兩人直覺有些不對，便走近喚了一聲，“師父。”
陳崇山從信中抬起眼，見是他們，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灶房，劉奶奶正背對著這邊，鍋鏟翻炒的聲響篤篤地傳過來。他收回目光，示意兩人噤聲，隨即將手中的信遞了過去。
柳瑾舟先接過信，柳禾晏湊在他身側，兩人就著廊下最後一縷暮色，把周錚那手粗硬草率的字跡一行行看完。
中秋夜宴，蕭恪發難，私增軍餉，屯兵謀逆，樁樁件件都往死裡指控。好在舊部撤得及時，禁軍撲了空，師兄如今暫時無恙。
可信末那句，“宮中傳喚已稀，院試延期”，像一根極細的針，無聲無息地扎進每個人的心裡。
柳瑾舟放下信，薄唇抿成一條線，眼底壓著沉沉的暗色，將信摺好還了回去。
陳崇山將信紙收進袖中，抬起頭時，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到慣常的沉穩，只是眼底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焦灼，沒能逃過柳禾晏的眼睛。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
“師父，您……可要回去幫師兄？”
陳崇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否認。
他自離開京城那日起便立過誓，此生再不踏足那片染了太多血、寒了太多心的土地。可如今他的徒弟獨自在漩渦中心，身邊只有一些舊部和一兩個信得過的內侍。
院試被擱置，皇上疑心已生，蕭恪那把刀雖被擋回去了一次，但下次只會更鋒利。
原本衍兒為了掩人耳目，徐徐圖之已將丹藥的劑量暗中降了下來，縱使帝王駕崩，也要讓他攢夠聲望，即位方能心安理得。
可如今丹藥劑量一降，蕭罡的頭腦反倒比從前更清明瞭幾分。這步棋，退也不成，進也不成，當真是棘手得很。
柳瑾舟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壓低聲音開了口：“師父，不如我們提前進京。您在，師兄那邊也能多幾分把握……”
陳崇山抬手止住他的話，“不，我先動身。京城那潭水現在到底有多深，光靠周錚和遠山的信，看不真切。”
他把茶盞擱在膝上，目光從兩個徒兒臉上緩緩掃過，“我先去探明情況，也替你們把路鋪一鋪。住處、營生、進京後該打點的人脈，這些都得提前安排。等那邊安頓好了，你們再動身，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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