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卿聽了半晌，把筷子擱在碗上，坐直了身子。
他沒有追問吳遠山怎麼忽然就多了個京城親戚，只是看著陳崇山，語氣比平時正經了許多。
“陳爺爺，京城路遠，您路上多保重身子。莊子裡的事您放心，禾晏和瑾舟有我幫著照看，短不了什麼。”
他頓了頓，又笑了一下，“等您在京城站穩了腳跟，鋪子開起來，可得給我們捎個信。往後我要是也去京城趕考，正好去您鋪子裡蹭碗茶喝。”
他說得輕巧，玩笑開得自然而然，可陳崇山看得出來，這孩子大約是猜到了些什麼。
陳崇山點了點頭，鄭重道：“好。禾晏和瑾舟，就拜託你多照看了。”
他又轉向柳瑾舟的方向，“瑾舟，師父走後，屋裡屋外，護好禾晏和你奶奶。練功與功課，不可鬆懈。可記住了？”
柳瑾舟早已放下碗筷，垂手站得筆直：“弟子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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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莊子口那棵大柳樹下已聚了好些人，都是聽到了訊息來送陳崇山的。
周老四扛著把新打的鐮刀硬要塞進陳崇山的包袱裡，被自家媳婦一把奪下來，說人家進京是去做藥材生意的，帶鐮刀像什麼話。石頭拽著陳崇山的衣角不肯鬆手，被他爹拉開時眼眶紅紅的。王嬸端來一簸箕剛出鍋的蒸糕，拿油紙裹了好幾層，直往包袱縫隙裡塞。
柳禾晏把昨晚連夜收拾好的包袱遞給陳崇山。裡面除了換洗衣裳和那套從不離身的銀針，還有她新配的幾樣常用藥粉，柳瑾舟站在她身側，將一隻裝滿了泡麵和肉乾的食盒擱在馬車上，又把水囊灌滿，仔細檢查了馬車的軲轆和韁繩。
劉奶奶最後才上前，把昨日新醃的那罐鹹菜放進車廂，又往陳崇山手裡塞了兩個還溫熱的紅雞蛋，嘴裡唸叨著路上吃，別餓著。
吳遠山站在馬車旁，看著陳崇山從眾人手裡接過一件又一件東西，堂堂將軍，當年出征時都沒帶過這麼多零碎。此刻他身上掛著大包小包，懷裡還抱著周老四不知什麼時候又偷偷塞進來的一捆艾草。
吳遠山忍了一路，終是沒忍住，靠在車轅上笑出了聲。
“我說陳老哥，咱是去京城看鋪子，不是去開荒。”
他走過去，把掛在陳崇山肩頭那串快要滑下來的幹蘑菇往車廂裡攏了攏，“回頭進了城，人家掌櫃瞧見你這副行頭，還以為我是從哪個山頭請了尊土地爺下來。”
陳崇山橫了他一眼，把艾草往車廂裡擱好，面不改色道：“藥材鋪子，正合用。”
吳遠山笑著搖頭，朝眾人拱了拱手，跳上馬車，甩了甩鞭子。馬車轆轆駛離莊子，揚起的塵土在晨光裡泛著金色的碎末。柳樹下的人望著那輛越走越遠的馬車，站了很久很久。
沈雲卿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身側立著管事。他看著那輛馬車在晨光裡越走越遠，揚起的塵土漸漸落回土路，才開口問道：“人安排好了？”
“少爺放心，侍衛已跟上馬車，護送出縣城五十里便折返。”管事低聲應道。
沈雲卿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望著遠處那棵大柳樹下還在揮手的一家人，望著柳禾晏扶著劉奶奶、柳瑾舟站在她身側的模樣，輕輕說了句：“能做的都做了。不管他們要做什麼，我都希望他們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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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崇山離開後的頭幾日，莊子裡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周老四偶爾路過院門口，還會下意識往廊下那張竹椅上瞅一眼，瞅了個空才想起來陳老爺子進京去了，搖搖頭繼續往地裡走。
柳禾晏每日的節奏卻沒怎麼變。從前是跟在師父身後，聽他掰開了揉碎了講醫理，如今是自己坐在廊下，膝上攤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針灸圖冊，一頁一頁地往下啃。
遇到拿不準的穴位，她便拿炭條在粗紙上畫個簡圖，標上疑問，等攢了幾條便一併寫到信裡，託吳遠山的人捎給師父。
柳瑾舟不知什麼時候給她縫了個巴掌大的布偶小人，用的是做衣裳剩下的碎布頭，裡頭塞了棉花，軟乎乎的。布偶身上用細炭條畫了經絡線，標註了幾處最常用的穴位。她每回練針便拿這個布偶先試手感，捏著銀針一下一下地往裡扎，倒是準確多了。
而每當這個時候，劉奶奶坐在她旁邊做針線活，一老一少各忙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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