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正坐在廊下，膝上攤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針灸圖冊，手裡捏著柳瑾舟給她縫的那個布偶小人，正對著醫書一針一針地比劃。
聽見周老四的喊聲，她手一抖，銀針在布偶上扎歪了半分。她抬起頭，與正在廊下翻曬草藥的柳瑾舟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迎了出去。
周老四幾乎是跌進院門的，滿頭大汗，喘得話都連不成句。他一把抓住柳禾晏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柳家老大！趙家大媳婦難產，出血太多，人已經快不行了！鎮上郎中離得遠，已經讓人去請了，可我怕她撐不到那時候。”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陳老爺子不在，只能來求你了！你不是跟著陳老爺子學了那麼久的醫嗎？你快去看看吧！”
柳禾晏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時代，難產大出血，幾乎等於送命。她跟著師父學了這麼久的醫理，針灸圖冊翻了不下百遍，可她從沒在真人身上落過針，除了瑾舟的手臂，可那也不過是些尋常穴位的練習。
她從未想過，第一次實戰就要面對生死一線。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未必能行，可週老四那雙通紅的眼睛盯著她，像是在看這世上最後一個希望。
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轉身進屋，從師父留下的藥箱裡翻出那套銀針和一小包切好的參片，又從櫃子裡抓了幾味止血的草藥一併塞進藥箱，快步跟著周老四往趙家跑。柳瑾舟也疾步跟在身後。
到了趙家，趙家的院子裡已圍了好些人。產婦的婆婆蹲在門口抹眼淚，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菩薩保佑，產婦的相公趙大壯站在窗根下，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屋裡傳出產婦微弱的呻吟，那聲音斷斷續續，幾個婦人端了熱水，守在房門口不敢進去，眼眶都紅紅的。
可能因為柳禾晏還是個孩子，所以即便男裝示人，在場之人沒有想要攔著她和柳瑾舟的意思，她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血腥氣讓她胃裡一陣翻湧。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不適，快步走到床邊。
床上的產婦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發青，額上冷汗涔涔，身下的褥子已被血洇溼了大片。她閉著眼，呼吸又淺又急，意識已有些模糊了。
柳禾晏把手搭上她的腕脈，脈象細弱而數，是失血過多、氣隨血脫的危象。
“參片。”
她喊了一聲，站在門口處的柳瑾舟已從藥箱裡翻出那包參片遞了過來。她拈出一片，塞進產婦舌下，讓她含著。參片吊氣，能爭取一些時間，但止血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她把銀針包攤開，手指從一排排細密的針身上劃過，指尖微微發顫。
這些穴位她在布偶上扎過無數次，在瑾舟的身上也扎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找準。
可此刻躺在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正在大出血、氣息微弱、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產婦。
她捏起一根銀針，針尖閃著冷光，手卻抖得厲害。師父說過，下針要穩，要準，要果斷。遲疑半分，穴位便偏了，力道便散了。
可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得像要砸穿胸口。眼前這個人的命，她救得回來嗎？萬一她扎錯了，萬一止不住血，萬一……
一隻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上。她回過頭，柳瑾舟站在她身後，目光沉靜而篤定。
“阿禾，你跟著師父學了這麼久，每一條經絡、每一個穴位，你都爛熟於心。你只是沒在人身上試過，可你的手，我信得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讓她一個人聽見，“你忘了？你扎我的時候，每一針都是對的。”
他說完便轉身出了房門。她聽見他在外面說話，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傳進屋裡：“趙大哥，嫂子的情況十分危急，阿禾學醫近一年，針法精準，但今日若有力所不及，我願隨您一同去見官，絕不推脫。”
院子裡靜了一瞬。趙大壯咬著牙，眼眶通紅，卻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產婦的婆婆抹了把眼淚，啞著嗓子朝屋裡喊：“柳家老大！你放心扎！我們信你！”
那一聲相信，像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托住了她發抖的指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些在燈下背了無數遍的穴點陣圖忽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她拈起第一根銀針，指腹沿產婦小腹正中線緩緩下探，在臍下三寸處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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