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蕭衍便擬了奏摺呈了上去。蕭罡在半昏半醒間被扶著在榻上翻了翻，硃筆被握著，歪歪斜斜地批了個“準”，便又禁不住闔上了眼。
於是不過兩日，便由那位始終守在御前的太子殿下代為頒佈，向京中各大商戶公開募集治水款項，以解江淮之困。
風聲放出去的頭幾日，京中商賈圈子裡確是靜了一靜。能在這天子腳下把買賣做大的，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官府向來只會徵稅，何曾向商人借過錢，況且這“借”字落在紙面上好看，到頭來能不能還、怎麼還，誰也摸不準脈。
幾家鹽商和綢緞莊的東傢俬下里碰了碰頭，都持了觀望態度。
然而這觀望沒能持續多久。很快，太子殿下便以當今聖上的名義頒佈了一道通商優惠令：凡出資相助治水者，將賜予皇商身份，且免除各級關稅。
此令一齣，整個京城的商賈圈子像滾油裡潑了瓢涼水，登時炸開了鍋。
皇商，那是多少商戶做夢都想爭到手的金字招牌，掛上“御用採辦”的匾額，往後在商場上便是高人一等。更遑論免除各級關稅。
單這一項，每年省下的銀兩便是一筆潑天數目。
不出兩日，京中最大的幾家商戶便陸續將銀子送到了府衙。有人帶頭，餘下觀望的便紛紛跟了上來，唯恐落後一步便錯失了“皇商”這頂金帽子。
而有了這筆錢，江淮大修水利，水患很快得到了控制。
江淮水患初定，蕭衍收到邸報的那日，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被搬開，他擱下硃筆，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往外走。
陸徵跟在身後，聽見他吩咐了一句“去備馬”，話音還沒落，人已跨出了殿門。
藥鋪里正是一日中最尋常的光景。陳崇山在廊下翻曬藥材，劉奶奶坐在竹椅上納鞋底，柳禾晏正把今日新到的草藥一捆捆往藥櫃裡歸攏。柳瑾舟今日散學早，便幫著她在前堂裡打下手。
蕭衍推門進來時，劉奶奶正埋頭納著鞋底，只抬眼掃了他一下，隨口招呼道：“哎，殿下來了，自個兒坐啊。”
說完又低下頭去繼續穿針，那語氣自然得跟招呼自家晚歸的後輩沒什麼兩樣。要是擱在一年前，有人跟她說，有朝一日她能和當朝太子這般隨意地坐在一個屋簷下，她打死也不信。
倒是柳瑾舟擱下手裡的艾葉，朝他行了一禮：“師兄。”
蕭衍擺擺手，幾步走到他面前，也顧不上寒暄，張口便說：“瑾舟，治水的銀子籌夠了，堤壩修了大半，上游的水位已經退下去了，我真是要好好謝謝你。”
他把邸報往桌上一擱，柳瑾舟低頭看了看那份邸報，又抬眼望向師兄，只是微微一笑：“是師兄排程得當，瑾舟不過出了些主意。”
蕭衍朗笑一聲，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這功勞，你佔頭一份。往後鄉試、殿試，師兄等著看你在金鑾殿上寫策論。”
柳禾晏笑吟吟地遞過一杯水，順勢接話：“二郎，還不快多謝師兄吉言。”
柳瑾舟便也跟著笑了笑，端端正正地朝蕭衍道：“是，多謝師兄吉言，瑾舟定當努力。”
蕭衍接過茶灌了兩口，轉向柳禾晏，把柳瑾舟那晚是如何條分縷析地分析利弊、又是如何想出向富商暫借銀兩的法子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若不是這次蕭衍過來感謝，她還不知道，自家弟弟竟悶不作聲的做了個大事。
柳禾晏轉頭看向身旁的柳瑾舟，眼裡滿是驕傲。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輕聲道：“我們家二郎是頂頂聰慧的。”
柳瑾舟猝不及防，耳根微微泛紅，卻乖乖站著任她摸。蕭衍端著茶盞，看著自己那個素來沉穩，連談及政事都遊刃有餘的師弟，此刻像個討寵的小貓……
嗯……沒眼看，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他把茶盞擱下，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轉了話題：“瑾舟，今兒高興。聽韋大哥說你功夫練得不錯，不如我們切磋切磋，我也看看你如今的功法如何了。”
柳瑾舟猶豫了一下，看向蕭衍，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師兄，刀劍無眼，萬一傷著你……”
蕭衍笑著擺擺手，將外袍解下來往石桌上一擱，順手拿過晾在院子中的陳崇山的短打穿上，一直候著的陸徵遞過來一柄未開刃的長劍，回身朝柳瑾舟揚了揚下巴：“放心，你師兄我，也不是泥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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