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蕭衍派人來傳話，說宅院已收拾妥當，可以搬過去了。
許是已經搬過幾次家，比起頭一回從莊子裡大包小包地往馬車上摞，這一回眾人都從容了許多。藥鋪這邊每日還要過來坐診營生，便只帶了些貼身衣物和常用的書冊藥材，一人一個包袱便出了門。
新宅子在東城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從藥鋪走過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推開院門，柳禾晏便站在門檻上愣了一瞬。這宅子從外頭看並不起眼，青磚灰瓦，與尋常民居無異，可一踏進來便知裡頭是花了心思的。
院子比藥鋪那邊寬敞了不止一倍，正當中鋪著青石甬道，兩側各留了花圃，土已經翻好了，只等著主人撒種。廊下掛著兩盞嶄新的紙燈籠，在風裡輕輕打著旋兒。
正堂寬敞明亮，桌椅案几一應俱全，博古架上還擱了幾件素淨的瓷器。
陳崇山的屋子朝陽，窗下新砌了一張矮榻，白日里日光正好能鋪滿半邊榻面，方便他靠著翻醫書。
劉奶奶的屋子緊挨著灶房，灶房裡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連她慣用的那隻粗陶燉鍋都妥帖地擱在灶臺上。她屋裡更是特意盤了火炕和火牆，整個宅子就數這間最暖和，往後入了冬，她那老寒腿也不至於再犯。
柳瑾舟的屋子挨著書房，書房裡兩面牆都打了書架，那些策論彙編和新買的書冊一併歸置得整整齊齊，案上筆墨紙硯都是名貴的，擺放的位置都和他在藥鋪時一模一樣。
柳禾晏的院子在最裡頭，離前廳稍遠，要穿過一道月洞門才能到。這院子不大，卻格外清幽，牆角種了一叢竹子，階下是一小方花圃，土也是新翻的。
推開廂房的門，她又是一愣。
床榻上的被褥是簇新的，細棉布的料子，素淨的月白色。床頭擱了一隻小藥箱，比她平日用的那隻精緻些，卻又不顯奢華，開啟來看，裡頭銀針、藥剪、搗藥臼一應俱全。靠窗的桌上擺著一套文房四寶，旁邊還摞了幾本新刻的醫書。
最讓她意外的是角落裡那架屏風，上頭繡的不是花鳥，而是幾株麥穗，針腳細密，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和當年她在莊子裡站在田埂上看的那片麥田一模一樣。
蕭衍曾傳信來說，這屋子的佈置，瑾舟也跟著費了不少心思。
不得不說，二郎，還真是妥帖。
屏風後頭是一架衣櫃。她開啟櫃門，裡頭竟整整齊齊疊著幾套女子的襦裙，有素白的，有淡青的，還有一身是極淺的鵝黃。旁邊還配了同色的髮帶和幾樣簡單的銀飾。
她已經穿了近四年的男裝，進京後又為了方便坐堂看診，始終未曾改過裝束。師兄曾不止一次說過，有他在，她不必再藏，可她習慣了，便一直這麼穿著。
可此刻看著這一櫃子衣裳，她伸手取出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展開，裙襬垂下來，在透過窗紙的日光裡泛著柔柔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夾襖，又看了看手裡這身裙子，忽然有些恍惚。
那個在荒山裡赤著腳、挽著褲腿、渾身泥濘的自己，似乎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如今時局剛好，或許，也該恢復女裝了……
遲疑了片刻，柳禾晏站在屏風後頭，把那身淡青色的襦裙換上了。衣裳用的是上好的細棉布，軟軟地貼著皮膚，裙襬垂到腳踝，走起路來輕輕拂過腳面，那觸感陌生而新鮮。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近四年的男裝，忽然換回女子的衣裙，竟有些不會走路了。在屋裡來來回回踱了好幾趟，總覺得袖子太寬、裙襬太長，兩隻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衣裳是換好了，可頭髮還是個難題。她平日出門只拿根布條隨意一束，可如今這身襦裙配著那條舊布帶，怎麼看都不像話。
她站在銅鏡前，拿著梳子比劃了好幾下，試著挽了個最簡單的髻，但沒一會兒便散了。
正手忙腳亂間，門外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嗓音：“姑娘可是要梳頭？奴婢秋茗，殿下讓奴婢來伺候姑娘。”
柳禾晏轉頭，便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婢女正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個梳妝匣子，笑盈盈地望著她。
她鬆了口氣，把秋茗讓進屋裡，秋茗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奴婢秋茗，見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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