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禾晏的印象裡，沈雲卿至今還不知道自己是女子。她便先上前一步，照著秋茗方才教的規矩，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垂眸輕聲道：“抱歉，沈大哥，並非有意瞞你。只是種種機緣巧合，便一直拖到了今日才告訴你，我……其實是女子。”
然而沈雲卿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愣在那裡，半天也沒能發出一點聲響來。
他確實是早就知道了，可真正親眼見到她換上女裝，那份衝擊卻遠比那夜隔著窗紙瞥見的一道剪影來得更猛烈。
禾晏穿男裝時他只覺她清秀乾淨、英氣十足，如今換上女裝，分明還是那張臉，氣質卻全然不同了。清秀裡多了幾分柔和，英氣中透著說不出的溫婉，像是同一個人忽然換了副眉眼，日光從她後面打過來，陌生而熟悉，讓他連呼吸都忘了。
劉奶奶恰好從灶房裡探出頭來，遠遠瞧見門口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怔了好一會兒。
她把手裡的抹布往灶臺上一擱，快步走出來，拉著柳禾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圈，眼角竟有些溼潤。“好，好，咱們禾晏穿這身真好看。奶奶以前就說過，你穿裙子準好看，你還不信。”
她拿圍裙角蹭了蹭眼角，聲音有些發顫，“以後就這麼穿，奶奶給你做幾身更漂亮的。”
陳崇山端起茶盞，目光從她身上掠過，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柳禾晏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他手裡還攥著剛擺好的筷子，就那麼站在桌前，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雙素日沉靜從容的眼睛，此刻什麼也藏不住了。
這些年來他見過她無數種模樣，在荒山裡灰頭土臉的模樣，在田埂上汗流浹背的模樣，在灶房裡被煙燻得直揉眼睛的模樣，在考場門口裹著厚棉袍朝他揮手的模樣。
每一種，都深深刻在心裡，他以為，他了解了她的所有。
可此刻，她站在璀璨如金的日光裡，長髮用淡青色的髮帶半束著，垂在肩側，那雙總是明亮卻堅韌的眼睛正望著自己，溫軟如泉水。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將她鬢邊的碎髮微微揚起，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每一記都在胸腔裡撞出同一個名字。
阿禾。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原來他從前讀過的那些詩句，竟是這般意思。
他望著她，眼中所有少年人的歡喜都無處躲藏。
一旁，劉奶奶早已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順帶扯了扯陳崇山的袖子，把他也拉到了廊柱旁。
她左看看愣在原地半天沒緩過神的沈雲卿，再右看看攥著筷子一動不動的柳瑾舟，湊到陳崇山耳邊，壓低嗓子道：“老哥，你瞧瞧那兩個，眼睛都快黏在禾晏身上扯不下來了。這丫頭，怕是要搶手得很咯。”
陳崇山端著茶盞，笑而不語，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這兩個少年的眼神一個比一個直，一個比一個藏不住，能不搶手嗎。
“那個……我們還吃飯嗎？”
話一齣口，柳禾晏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憋了大半天，竟憋出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可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盯得她心裡直發毛，只恨不得趕緊尋個由頭把這詭異的安靜打破。
劉奶奶立刻邁步上前，嗓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吃吃吃！這就端菜，這就端菜！”說著便往灶房走。
旁邊早已候著的小廝機靈得很，立馬跟上去幫忙，劉奶奶被攔了下來，笑道，“沒想到老婆子我如今也過上有人伺候的日子了，辛苦你們這些孩子了。”
說話間幾盤熱菜已端上了桌，蒸騰的熱氣把方才那一瞬亂了的心思，都遮掩的乾乾淨淨。
柳瑾舟偷偷在腿側掐了自己一把，借那點微痛將飄遠的魂拉了回來。隨即他極其自然地替她將碗筷擺正，盛飯、夾菜，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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