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蕭衍又囑咐了幾句,說這宅子裡的人都是他千挑萬選過的,從管事到小廝,再到秋茗和那幾個粗使婆子,每一個都知根知底,絕無外人安插的眼線,讓他們按信用。
當然,他來,也不僅僅是為了這個。
飯後,柳禾晏和柳瑾舟幫著劉奶奶收拾碗筷,陳崇山獨自踱回了書房。沒過多久,蕭衍便跟了進來,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陳崇山沒有抬頭,“宮裡那邊,是不是壓不住了。”
蕭衍在師父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上次處置的那幾個血滴子,陸徵從他們嘴裡撬出了話。那人派他們來,不只是查我,他讓他們暗中查訪,問的是我與師父的關係。雖未拿到實證,但能查到這一層,已是極大的威脅。”
“若只是衝我來,我未必這般警戒。可他不該把主意打到師父頭上,這,我便容不得了。”
陳崇山沉默良久,緩緩點了點頭:“按你想的去做。為師這把老骨頭,還沒到要你分心的時候。”
蕭衍微微傾身,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容師徒二人聽清:“吳叔過幾日會來找您,對幾處細節。我這邊能調動的人手、宮裡的佈防、京外的動向,都需要您幫著過一遍。”
他頓了頓,“最多一個月。”
陳崇山點點頭,沒有說話。蕭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出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閒散神色。
柳禾晏正巧端著一碟新切的水果從灶房出來,他順手拈了一片梨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甜”,便朝院門外走去。陸徵已在巷口候著,見他出來便無聲地跟了上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陳崇山仍坐在書房裡,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擱在桌上,一下,一下,極緩地叩著桌面。
一個月。
這一回,他沒有退路,也沒有人再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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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柳禾晏忙得腳不沾地。天不亮便攤開莊子的輿圖,逐塊逐壟地往上寫標註。三百畝地,哪片種麥,哪片種藥材,哪片留著輪作養地,排灌的溝渠如何修繕,水車立在何處最省人力……
她趴在桌上畫了一張又一張圖紙,又騎著灰白馬駒一趟趟往莊子上跑。呂安每回見她卷著圖紙從田埂上走來,便知道東家又有了新主意。
從莊子回來,她換了衣裳便去藥鋪坐堂。排隊等她號脈的病人從藥鋪門口一直排到巷口,她一個個望聞問切,寫方子,扎針,忙到午後才有功夫扒幾口飯。閒下來便捧著醫書在廊下琢磨新針法。
如今那套針法她已用得極為精熟,施針時指尖穩得像在撥無聲的琴絃,連陳崇山都難得誇了句“可以出師了”。
藥鋪打烊後,她還要去清風樓轉一圈。外送的章程跑順了,賀巖把路線和流程理得井井有條。她便騰出手來鑽進後廚,和老趙一起琢磨新菜。
酒樓新推的時令菜和考生套餐很快在貢院一帶打出了名氣,常有學子慕名而來,點一桌清淡實惠的飯菜,就著熱湯埋頭苦讀。
而她忙得最久,也最不習慣的一樁事,是讓所有人接受自己女裝的模樣。
幾乎所有人在看見她換上女裝的那一刻,都結結實實地愣在了原地。
他們才剛剛接受這位年紀輕輕的東家心思縝密、手腕利落,如今又被告知這位東家竟是個姑娘,震撼之餘,心裡的敬佩反倒又深了一層。
藥鋪裡的變化最是明顯。柳禾晏是女子的訊息傳開後,來看診的女病人反倒比從前多了不少。從前有些婦人在男大夫面前難以啟齒的病症,如今終於找到了可以坦然傾訴的物件。
她每回接診都格外耐心,問得細,說得也輕,偶爾還會在方子末尾多囑咐幾句調養的事。作為這京城裡寥寥可數的女大夫,她倒慶幸自己的醫術能幫到更多人。
其他人也忙。柳瑾舟白日去書院,散學回來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溫書,鄉試不過數月,他面上不顯,桌上那摞策論彙編卻越翻越厚。
陳崇山依舊在藥鋪和宅院之間兩點一線,偶爾被吳遠山請去“喝茶”,一去便是大半日。沈雲卿倒是來得更勤了,每回登門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每回偷瞄柳禾晏的目光都藏得不太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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