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天色晴好，歸瀾院的杏花落了大半，柳瑾舟正與陳崇山在院中對弈，柳禾晏蹲在廊下給新移栽的幾株薄荷澆水，劉奶奶坐在一旁擇菜，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棋子落盤的脆響和偶爾掠過的鳥鳴。
忽然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院門外陡然收住。緊接著便是內侍略帶尖細卻端得莊重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聖旨到！柳瑾舟、柳禾晏接旨！”
柳瑾舟和柳禾晏執棋的手一頓，兩人對視一瞬，隨即各自起身，並肩跪在院中青石地上，江公公手捧明黃卷軸，展開來，清了清嗓子，聲音悠悠地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治世之本，在得賢才；安邦之要，在重仁德。翰林院侍讀柳瑾舟，學貫古今，才兼文武，自入仕以來，殫精竭慮，襄理樞要，於新政之推行、民生之關切，多所獻替，殊有勞績。茲特擢升為正四品嘉議大夫，兼知制誥，以備顧問，仍參預機務。爾其益勵初心，勿負朕命。”
江公公停頓了一下，目光移向第二道卷軸，聲音又提了半分：“嘉成郡主柳禾晏，系朕同門師妹，德性端良，心繫黎庶，創善堂以濟市井，設春竹堂以育孤幼，惠澤一方，聞於朝野。今特封為安和公主，賜金冊寶印，食邑千戶。爾其夙夜勤恪，永綏福祉。”
柳瑾舟和柳禾晏伏在地上，同時微微怔了一瞬。柳瑾舟沒想到自己能從從五品一躍至正四品，連升三級。柳禾晏更沒想到自己能被封為公主。雖說她與蕭衍是師兄妹，平日裡也親近，但“公主”這個名號落在她頭上，還是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臣接旨。”
“臣女接旨。”
然而江公公手裡的卷軸顯然不止兩道。他收回第一道旨意，又展開第三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笑意，連那慣常端著的語調都軟了幾分：“柳大人，安和公主，莫急，聖上還有第三道旨意。”
他清了清嗓子，接著念道。
“朕聞鶼鰈情深，宜結良緣。嘉議大夫柳瑾舟，學行端方，克勤厥職，安和公主柳禾晏，德容兼備，惠澤有聞。二人兩心相契，眾目共瞻，今特賜婚，以彰天作之合。”
“婚期定於九月初九重陽吉日，典禮悉按公主下嫁之制，鹵簿儀仗並加倍其制，禮部會同宗正寺從厚備辦，務使禮儀隆備，一切用度，著內庫支給，不拘常例。欽此。”
江公公宣完三道旨意，笑吟吟地將三卷聖旨分別遞入兩人手中，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不封口的短箋，雙手奉給柳瑾舟：“柳大人，陛下還有一句話，讓老奴當面轉達，旨意是明面上的，這封信是私底下給的，您和公主看了便知。”
柳瑾舟接過短箋，頷首道：“多謝江公公。”
江公公擺了擺手，又轉向柳禾晏，笑容更深了些，躬身行了一禮：“安和公主，陛下說了，讓您不必急著進宮謝恩，先把日子定下來要緊。四個月說長不長，禮部那邊要操持的事多著呢，您這邊若有什麼想添的、想改的，只管派人去宗正寺遞話，陛下說了，一切從厚，不拘常例。”
柳禾晏手裡握著那捲明黃的聖旨，此刻聽到江公公這般說，依舊還有些發矇，她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眉眼，朝江公公回了一禮：“有勞公公傳話，也替我謝過師兄。”
江公公又笑著拱了拱手，便領著一眾內侍退出了院門，馬蹄聲沿著青石板巷口漸行漸遠，直到完全聽不見了，歸瀾院的院門才被春末的風輕輕合攏。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柳禾晏低頭看著手中那捲明黃的賜婚聖旨，忽然覺得心跳得有些快，快得不太像她自己。
她側過頭去，正想看向柳瑾舟，卻發現他也在同一刻轉向了她。
兩人目光一碰，同時開口。
“你……”
“你……”
又同時頓住。
柳禾晏的耳根先紅了起來，她別開眼，假裝去看廊下那個花圃，卻發現原本坐在那裡的劉奶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沒影了。再看石桌旁，陳崇山的茶壺還在，人卻也不見了。整座院子不知何時只剩了他們兩個，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柳瑾舟看著她這副模樣，原本那一點緊張反而被沖淡了些。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將手中的聖旨妥帖地放到石桌上，往前邁了半步，伸出手，將她握在聖旨上那隻微微蜷著的手，輕輕地攏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他沒有移開視線，就那麼望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春水初融一般的溫柔，一字一字地開口：
“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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